周序深回到办公室,没开灯,也没开窗。
黑暗是溶剂,把他这些年攒着的恨、想念、不甘、胃疼的夜晚,全部泡软了,化开了,变成黏稠的一团,堵在胸口。
他坐在办公桌前,伸手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盒子。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了盒子,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
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给周序深——我的第一支重仓股。」
字歪歪扭扭的,像她一贯的样子。潦草,迅疾,带着点不耐烦。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那行字。蹭了很久。
往后翻,是她手抄的股票笔记。K线图的画法,技术指标的计算公式。有些地方用红笔圈着,写了具体的操作策略,“跌破五日线减仓”“放量突破加仓”。
最后一页,是她写的一段话:
「周序深,股票会跌停,人也会。万一哪天爱情变质了,记得要止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
「骗你的。我们爱永远不会变质。阮金爱周序深,保质期一万年。周序深爱阮金,保质期一万万年。」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下意识弯了弯,待意识她没有做到后,那点弧度镰刀一样垂直落下,剜得他心脏剧烈地疼。
他手指发颤,抽出一边封皮里夹着的照片。
那是他自己对着镜子拍下的。
照片里的少年赤着上身,喉骨上是一圈清晰的齿痕,像一枚印章。
锁骨往下,星星点点的红蔓延到胸口、腰腹、甚至胯骨上方。
那是阮金留下的。
那天学校里的编程社团招新,轮到阮金值班。
一群男生来报名,目光密密麻麻叮在她身上。
他讨厌那些苍蝇一样的视线,径直走过去,手臂从后面环过她肩膀,对排队的男生微微一笑。
“同学,编程社要求很高,建议先自学《算法导论》。如果学完了还想报名,到时候欢迎再来。”
顿了顿,他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编程的事,问我就好。这位阮同学很忙,我是她男朋友,兼技术支持。”
排队的男生面面相觑,纷纷离开了。
他就这样坐在她旁边,守了她一下午。
收摊的时候,阮金看着名单,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序深,你坐在旁边,害我们招的都是女社员。”
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她的背包,小心拉好拉链,背在自己身上。
“男女平等,女社员也是社员。”
“可我们缺的是男劳力。”阮金白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是有我嘛,我一个顶十个。”
暮色苍茫里,阮金偏过头看他。
“周序深,我对别人都很坏,只对你好。你呢?”
她开始控诉他——对所有人都礼貌大度,唯独对她小心眼、爱吃醋,干涉她的生活,几乎把所有恶劣的一面都留给了她。
周序深听完,陷入了沉默。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整个人是懵的。
过了一会,他小声辩解,“因为只有你见过真实的我,别人不配看。”
“阮金,”他嗓音里带着晚风的湿意,“别人看到的都是‘周序深’,只有你看到的是‘我’。”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着。
“恶劣的那面也是我,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说完,阮金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种变化他很熟悉,在每次她想要他的时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会盯着他,猎豹盯上猎物一样,打量着从哪里下口。
周序深看着她的视线从他眼睛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每滑一寸,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周序深,”果然,阮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沙哑,“你别在外面勾引我。”
“外面勾引你会怎样?”他听见自己问,喉结忍不住翻滚了一下。
她踮起脚尖,一口咬在他喉骨处,“我会就地办了你。”
不轻不重。刚好留下印记。
她退开半步,看着那个印子,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她抬起眼,嘴角勾起来,那种笑是野的、酷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盖过章就是我的人了,”她给出承诺,“放心,我不会不要你的。除非哪天你人老色衰,活也不行了。”
周序深记住了后半句话,当晚就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报复了回来。
事后,她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他没有睡。起身去了浴室。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浑身醒目的痕迹。
喉结上是她的齿痕,锁骨下方是她指甲划过的红痕,胸口是她反复吮吸留下的淤红,腰侧是她高潮时抓紧他掐出的指印。
每一处都在发烫,像她的触感永远烙印在那里。
周序深觉得新奇,认真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赤着上身,宽肩窄腰,肌肉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嘴唇却红的鲜明,被她反复吮得肿破了皮,眼角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潮意。
那不是“周序深”,不是班长,不是别人眼中的好学生,父母眼中的乖孩子,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是阮金的,野的,烈的。只在她面前现出原形,露出獠牙,放任欲望,下流又肮脏,滚烫又野蛮的周序深。
他举起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按下拍摄的那一刻,他想的是:那些外人看来色情或暧昧的印记,却因为是她手指掐的、嘴唇吮的、指甲划的、高潮抓的,而具有了特殊的珍藏意义。
这是她盖的章,是周序深隶属于阮金的证明。
时至今日,周序深看着这张照片,依然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每一处痕迹对应的情动与疯狂,颤栗与失控。依然会因为记忆而身体发热,渴望着她。
她像一只野猫,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印记、领土边界。她明明占有了他,明明告诉他,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却说不要就不要了,转身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分手那天,她约他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见面。
他来得早。坐在那里等她,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是给她买的。杯壁上的水汽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凉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
她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杯冰美式。
两杯一样的咖啡。一杯在他手里,一杯在她手里。隔着长椅上那一小段距离,似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
然后,她开口,声线清冷,“我有事跟你说。”
那是通知的口吻,而非商量,他悬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她说,“我要去纽约了,NYU的交换生。”
他的手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点。
“多久?”他问。
只有两个字。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像在颤抖。
“三年,也许是五年。”她说,“我毕业后,会在那边工作几年。”
他盯着她的侧脸。她还是没有看他。
“那我呢?”
这一次,他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掉出来的时候,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恳求的尾音。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他期待的不舍,干干净净的,像一面不留痕迹的镜子。
“周序深,”阮金问,“那你会陪我去美国吗?”
周序深沉默了。
他是家里独子,将来会回去继承家业。且不说母亲舍不得他远行,单就家族而言,他出身于那种传统到骨子里的中式官商家庭。在父母眼里,他们这样的家庭已经不需要出国镀金了,而且他们见过太多圈子里的孩子出国后,染了头发、打了耳洞、交了外国男女朋友、满口“自我自由”......
在他们看来,这是“养废了”的表现。他们不要一个“自由的”“有个性的”继承人,他们要一个规矩的、听话的、懂中式人情世故,能接住家业的儿子。
他可以跟着阮金走。但先要过他父母那一关。而阮金走的太突然,根本没有给他斡旋的时间。
“我可以跟你去美国,”他试图去牵她的手,“但你要给我一点...”
“我没有时间等你了。”
阮金似乎预料到他会说什么。她没等他说完,甩开了他的手。
“周序深,我们分手吧,我们的人生安排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在一起也是浪费时间。”
周序深盯着自己落空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她甩开时指甲的划痕。
过去他喜欢她在自己身上作出各种标记,他从来不觉得疼,只觉得满足。但现在他觉得好疼。
那些标记他的印记,也可以变成身体的缺口。无数重要的东西,从这具即将被她摒弃的身体里流出,他怎么也堵不住。
他试图伸手向她求救,试图恳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这具身体因她而注入爱与欲,热与灵魂,他受不了这些东西随着她的抛弃而流失,他不想变成一具被她用过没有任何价值的空壳。
而她丢开了他的手。
“是因为林侥吗?”
他终于问出口。嗓子里发出粗重的气音,似乎说出这句话就放出了某种病菌,他们的爱情就彻底变质了。
“是因为林侥吗?是因为林侥才急着出国读书吗?”
他的手垂在身侧,捏成拳,青筋凸起。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潮。
“你以前说过,毕业和我一起去海市找工作的。你说过,你爸爸是海市人,你要回海市的。”
三年,整整三年,她从来没提过要一起出国。现在说走就要走。
如果不是林侥,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果然,阮金听到他的话后,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