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牺牲,她一向是不耻的,看他的眼神有一种毛毛的恨意,就好像在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把今天踩碎的尊严全部捡回来。
“是我想的那样吗?”她说,素白纤细的身体在说。
一个目光坦白到令人惊异的女孩子。
无声的叹息过后,他朝她走近。
姜妍还是一动不动,像棺材板上的一枚钉。
他把黑色大衣披在她身上,括住。
“姜小姐,我不清楚我哪里做错了,才给了你一个荒唐的印象,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荒唐的人。如果你诚心要跟我合作,我希望你可以用真诚的眼光看待我。不是所有的男人都等于允家。”
姜妍感觉眼睛潮了,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被那种灭活后的情感厮杀着。
一直是这样,她将自己隔膜出一个第三人的视角,却又压抑着身而为人的尊严,她亲手把自己拆开,在心跳与呼吸的阵痛中分析这一行为的合理与时机性:这样很好,扮演一个亟需拯救的漂泊无依的妓女形象,可以最大程度地唤醒一个男人的英雄主义。
于是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掉下来;至于他那些清白的口齿,她一个字都不信。
当然这在他的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她可以想象自己因为泫然而湿漉漉的神采。一个苍白易脆的躯壳;一个铁的、火热的灵魂。
只要他是个男人,他就具有男人的弱点。眩异不过一瞬间的事,目光烛火般摇曳,一种欲言又止,一重叹息。之后几年她才明白,那悲悯是真的。
姜小姐,陆诩转身背对着她,我可以向你承诺一点,你不愿意做的事,我绝不勉强。
不管怎么说,有他这句话,她到底改观了。她知道陆诩不过是投其所好,作为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他看出她是一个睚眦必报和不择手段的人,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忍耐。
陆先生。她喊住他,我还有事想拜托你,我想你也调查过我的背景,但其实,我还有个母亲。
知道了,叫任远和你去吧,这事要尽快办。陆诩丢下这句便走,门却猝不及防从外面推开了,任远走了进来。
姜妍不及闪躲,陆诩适时挡住了她。
任远扫一眼屋内的两人,大概也有点明白,很快地汇报完跟进事项。然后匆匆离开了。
陆诩仍然背对着她,说:“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我大概很晚才会回来。把门锁好。”
姜妍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说知道了。
陆诩出门后,姜妍站在客厅里,脑里一闪他狭长的背影,白细的脖颈,宽博的肩背以及骨骼,想,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
陆诩靠在副驾驶上,有些心不在焉,他自认是个内敛低调的人,却总是遇见大胆辛烈的女子。之前宋晴雯算一个,她是被宠坏的小孩子的有恃无恐。而姜妍是刺激和危险的,像一个迷人的深潭,令人产生想要溺进去的冲动。
任远已经注意到了,陆诩的耳根有点红,止不住打趣道:“真要把她留在身边?”
“嗯。”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句。
陆诩想姜妍骨子里是不服任何人的,每天在允家笑脸迎人、做小伏低,其实像个倒插门的女婿一样,在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着。对于这样的人,绝不能采取强硬的手腕,欲擒故纵倒还有点意思。就像前不久在客厅,他拒绝了她,她露出迷惑的、踏空一级楼梯的表情,有点可爱,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恨。
“是不是有点危险了?”
“是不太好笼络。”
“不看重钱吗?”
“怎么说呢,倔。”
“哪方面?”
陆诩忽然兴味起来:“任远,你见过这种女孩子吗?就是她明明不服你,却还是要伪装出一副谦卑的样子。”
任远没忍住笑了:“还有人不服你?”
“但问题在,这不是女人的天性。女人的天性是崇拜一个高光的形象。姜妍这个女孩子不是,她不崇拜,只一味地汲取。”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极度现实。女孩子还是罗曼蒂克一些才可爱。资料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你真不担心董事长怎么想,陆琛已经放出话了,说你和一个——”
“什么都怕人说,事情还怎么做?”
“谁都知道允家的人,允家的女孩子是人尽可夫的。”
“那不是她们的错。至于姜妍,她以前做过什么,她的母亲做过什么,在我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我们有利,恰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她。就是把一个男人丢进那种环境里,也是没有办法了,能一路挺到这里,我心里倒是佩服的,你不觉得吗?”
任远半无奈半开玩笑道:“你总是喜欢这种有难度的。也不全算,在宋晴雯那里你只好认输。”
陆诩笑了,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