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溅上了红墨水。

姜妍就着水盆，将浸过去污剂的衣服揉搓着，泡沫在掌心绵绵的。

陆诩不响站在门边，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她抬头，发丝散落在腮颊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他问，“方便我进来吗？”

“当然可以。”她起身，“是红墨水。”

“怎么不叫阿姨去洗。”

“顺手的事。”

她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在那里等着，可是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有愧疚，也许事后会被赶出陆家也不一定——但是仔细一想，宋晴美已然咬死了她不放，反击不成，一直忍气吞声也不是事。不单因为诗雨，不单因为讨厌受胁迫的感觉，更为着来自她们那种人身上的那种，只有针对弱者才能获得的优越感和自信心。偏拣着诗雨搓磨？摧毁她的命运的秸秆实在太轻易。不见得她就比诗雨强到哪，陆诩不会站在她这边，连她自己的母亲也不会。

“想什么呢？”陆诩已经俯就下来，替她洗起了衣服。

姜妍站在一边，想试探地问几句，又怕陆诩疑心，转移了话题问：“你还会洗衣服？”

“你这几天在学校还好吗？”

“好啊。”脸不红心不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修长的手衬着那白色的裙子，使人看了觉得很安稳。指骨隐隐透出粉红色，增添了几分性感的意味。

她觑眼打量着他这个替她洗裙子的男人，垂下来的睫毛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微微抿起来的唇，毫不怀疑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旋即又感到很懊恼，甚至不易觉察的难过，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诩认认真真洗好了衣服，展示给她看，“很干净，是不是？”

她接过衣服，有点心不在焉，“还行吧。”

“要求还挺高。”

她把衣服交给阿姨，交代熨了之后挂起来。再回来的时候，陆诩准备下楼，仿佛想起什么，“我和朋友出去吃饭，一起吗？”

“不用了。”

“今天家里没人。”

“我吃过了。”

“好吧。”他拿了车钥匙，遂出门了。

她上楼，回到房间，也不开灯，沿着墙坐在地上。良久。

砰，楼下关门的声音。她知道他出门了。

伴随着那一记关门响，时间仿佛静止了。姜妍维持着坐姿，看向透着月亮的窗，恍恍不知多久，拿起了手机。

“是我，姜妍。”

“当然是有事才找你。”

“我是那样说过，但你是专搞感情的人吗？索性我也不是。”

“少装了，从你接电话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心。”

“如果你能帮我约一个人，我就和你上床，不知道这回答切不切你的心意？”

“这叫简单高效又直接。”

“好，那就周天见。”

*

中间隔着的几天，陆诩都在家吃早餐。姜妍也不好问他最近出不出差，显得心虚——她是心虚，还总有种对不起他的感觉。可是他不是她的谁谁谁，她也不是他的谁谁谁，他只会站在陆家的立场上维护与宋家——这个盟友的合作关系。说为他守身如玉，那太自以为是了。宋晴美有句话说的没错，像她这样出身的人，就应该有这样出身的自觉，从生下来就一无所有，谈何失去？什么都在乎，那她干脆就不要活了。

她的心情糟糕极了，每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没有去找过诗雨。一连几天，她缺旷了晚自习，去找常在学校附近出没的疯女人的住址——那个跳楼女孩的母亲。

她住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极偏远腌臜的去处。是连太阳都照不到的地方。昏惨惨的光雾里，飘散着陈年家具和潮湿墙壁的霉味儿。那墙壁潮得可以滴下水来。

姜妍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明白了宋晴美有恃无恐的出处，赛思的规则——或是所谓上层社会的规则，它需要她这样的人，需要跳楼女孩儿或是诗雨这样的人，她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给某某继承人拔高竞赛中的难度等级，只有他们在赛道上，而她们是陪跑、陪练、陪玩。

想到这里姜妍就笑了，缓缓转过身，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女人面前，“这是你的女儿吗？”

/

好整以暇地坐在镜子前，姜妍拿起口红，在唇上涂了一圈，涂得鲜红。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距离五点还有半个小时。

是时候出发了。

她背上包，戴上帽子，往楼下走。没遇到什么人。

遇到又怎么样。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不安隐隐作祟着。

她直接把约见地定在酒店，尚年已经到了，发了短信过来：303。

她在门口站了半秒，抬手，缓缓敲了三下门。

尚年单手推开门，眼睛朝门外看了看，“来啦。”一面做出请的样子。

姜妍踱步进去，扫量一周，转头笑道：“环境不错。”

尚年微微抬起下巴，把门关上。

姜妍把包一丢，靠着窗坐下，欣赏着窗外的夕阳。

“喝雪碧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好啊。”

他拿了一听可乐，一听雪碧。可乐是他的。

姜妍拉开拉环，抿了几口雪碧，“我还是想喝可乐。”

“再拿一听不就好了。”

“你不会没搞懂我的意思吧。”她理了理头发，颓红的夕阳里，一张异艳的脸庞放着光。他不由看呆了。

“学长，我是要你喝我喝过的。”

“拿你没办法。”他看着她，仰头咕嘟下去，一阵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