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疑惑地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微微皱了下眉,却也没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手机上。
只剩进藤光一个人,听着自己如雷的狂乱心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要不靠近,就不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了吧?!
只要拉开距离!
进藤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好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
——但这个办法根本无法落到实处。
同为日本棋院的职业棋士,两个人平时的交集实在是太多了。
就连一对一面对面地坐上好几个小时下棋这种事,隔不了多少天也会发生一次。
“嗒。”
塔矢亮白皙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从容地落在棋盘上。
已经到了一百八十多手,进入了官子阶段。
轮到进藤光落子了。
他捏着一枚黑子,捏了很久。
右下角的先手官子和左边的劫材次序,本来是很清楚的一道题。可他抬起眼想扫一眼对方的表情,就看见塔矢亮正微微低着头,长睫垂着,指尖在棋罐里轻轻拨弄棋子,发出一串细碎的、清凉的响声。
然后进藤光的那只手便悬在半空中。
“怎么了?”塔矢亮抬起眼,“你在长考吗?”
“……啊,嗯。”
咚。
咚咚。
心脏毫无预兆地在胸腔里又撞了起来,撞得他连自己刚才在算什么都忘干净了。
这也太影响下棋了!
结束了一场头衔战的预选赛后,进藤光几近崩溃地在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塔矢亮那家伙,难道以前对自己抱有那种心思的时候,也是顶着这样的感觉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吗?!这也太难受了吧!
面不改色地坐在他对面下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真可怕啊。
进藤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再这样下去,棋还没下明白,他就要先被这莫名其妙的心悸折磨出心脏病了。
难道又要像上次去中国那样,再申请去外面躲个一年半载?要不这次干脆去韩国?去锻炼锻炼实力,顺便冷却一下这颗不听话的脑袋?
带着这种几近抓狂的破罐子破摔心理,进藤光停在了棋院一楼的公告栏前。
公告栏上,正张贴着新一期《日韩职业棋士交流计划》的招募通知。
他双手插在兜里,仰着头,神情严肃地对着那份通知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清冷嗓音,吓了进藤光一跳。
塔矢亮不知什么时候路过,正站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顺着他的视线往公告上看了一眼。
然后,进藤光就看见那双碧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行。”塔矢亮说,“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惹得附近几个棋士齐刷刷转过头来。
进藤光抓住他的袖子就往楼梯口的角落里拽。
“我说你——”
“光!”刚一站定,塔矢亮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焦急:“你从中国回来才多久?短时间内,不要再出国了!你现在的势头很好,这样反复中断国内赛事的连贯性,太影响你的职业发展了!”
进藤光其实真的只是看看而已。
他刚才在那块公告栏前站了那么久,不过是因为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别的事情。
可是看着塔矢亮这副有点失控的神色,进藤光原本乱糟糟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促狭。
“其实……也不是不行吧?”他慢吞吞地说,“反正我到现在还是三段,段位上早就落下一大截了,也不差这半年。”
塔矢亮沉默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要和你拉开距离,想要治一治自己的不争气啊!
进藤光当然不可能把这丢人的实话交代出来,他憋着笑,努力板起脸,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架势:“多出去见识见识,学一学韩国流的下法,总归是好事啊。”
塔矢亮深深地看向进藤光。
那目光很执拗,像是要一路看到他的心里去。
迎着这样一道目光,进藤光脸上的伪装只撑了不到三秒,就宣告破产。
心脏,再次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起来。
塔矢亮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
“——没有。”
进藤光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刚才都是开玩笑的。”他把视线挪开,含混地补了一句,“暂时没打算去。”
这样的回答,让塔矢亮身上紧绷的气息慢慢褪去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
傍晚时分,进藤光独自一人走出日本棋院的大门。
他沿着街往车站走,越走越慢。
……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句“开玩笑的”,会那么快就说出口?
明明再多逗他两句,看他慌成那样,是很好玩的事情才对。
可是当那个人叹气、眼睛垂下去的一瞬间——
他一秒钟都受不了。
难道是因为,不想看到塔矢亮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吗?
不想看到他失望。不想看到他难过。
进藤光越想越糊涂。他觉得简直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曾经,他以为能和塔矢亮跨越佐为离去的阴影,退回到“最好朋友”的界限里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现在,他发现一点也不好。
仅仅是朋友的关系,已经无法满足这颗因为对方一举一动而忽上忽下的心了。
很奇怪,又很难受。像是生了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病,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治好。
不见他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想见得发疯;可见到他了,只要他一靠近,自己又会慌乱得想要落荒而逃。
“真是的……”
他站在金色的余晖里,无奈地低声抱怨着。
进藤光知道,他大概,是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