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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奶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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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黎从车厢里走出来时,漫天细雨淅淅沥沥洒落,朦胧了整座小城的暮色。细密的雨丝斜斜扑进站台,微凉的湿气裹住周身,她没带伞,单薄的针织衫很快被濡湿,布料深浅交错地贴在肩头,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雨雾朦胧的出站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遥遥立着。

“月黎!这里!”

奶奶的声音穿过嘈杂人流,依旧清亮,带着经年不变的等候。

岑月黎猛地抬眼,呼吸骤然一滞。老人穿着那件做旧的藏蓝色棉袄,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拢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把陈旧的黑伞,直直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和过去无数个寒暑假一样,风雨无阻等她归家。

那一刻,连日积压的崩溃、奔波的疲惫、电话里惊天动地的噩耗,都恍惚成了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她几乎要自欺欺人地以为,所有的天灾人祸、所有的破碎慌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奶奶……”她快步上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刚压下去的酸涩又汹涌翻涌。

奶奶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带着老人独有的粗糙薄凉,眉头瞬间蹙紧,满眼都是疼惜的嗔怪:“哎,怎么穿这么少?手冰成这样。走,跟我去医院。”

岑月黎望着她,喉间紧紧堵塞,艰难地挤出一句询问:“您……您没事吧?”

她盯着奶奶的眉眼,一遍遍确认老人是否安好,心底悬着的巨石迟迟不敢落下。

奶奶脸上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转瞬又变回了这辈子惯有的、带着几分苦硬与刻薄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开口:“我一把老骨头了能有什么事儿,死了也活该。”

这话轻飘飘落地,却狠狠堵在了岑月黎心口。

她瞬间皱紧了眉,心底又酸又闷,漾着浓浓的不悦与心疼,却半句柔软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一家人总是这样,一辈子学不会好好说话,学不会温情示弱,只会用刻薄裹着狼狈,用硬气藏着伤痛。

她看着奶奶一瘸一拐的左腿,终于忍不住问:“您的腿……”

“没事,摔了一下。”奶奶摆摆手,把伞大半倾向岑月黎这边,“老了骨头脆,不碍事。”

岑月黎心里很不是滋味,“岑林呢?”

“在医院。”奶奶说,“我叫他不要请假不要请假,他非来。”

“待会儿我和他好好聊聊。”

“对嘛,书肯定是要读的。”

岑月黎停下脚步,在路边等车,终于问出口:“爸妈到底怎么样了?”

奶奶也停下来。昏暗的天色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妈……可能不行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岑月黎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你爸还在抢救。医生说……希望不大。”奶奶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没事,真的,就是腰有点疼,医生让住院观察,我不想去。住院多贵啊,家里现在……”

“奶奶!”岑月黎打断她,满脸惊恐,“您做检查了吗?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给您办住院手续。”

“不用,真不用——”

“必须去。”岑月黎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们先去医院。看爸妈,也给您检查。”

舅舅舅妈从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站起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月黎……”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舅妈。”岑月黎抱了抱她,“岑林呢?”

“在那边休息室睡着了。哭了一整天,累坏了。”舅妈抹了抹眼泪,看向奶奶,“婶子,您怎么来了?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我没事。”奶奶固执地说。

“什么没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脸色严肃,“你是杜红英家属?病人胸椎压缩性骨折,年纪这么大,不住院观察万一出问题谁负责?还有,她来的时候体温只有35度,明显有低体温症状——”

“医生,”岑月黎打断他,“办住院。现在办。”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办手续的过程像一场梦。岑月黎机械地填表、签字、缴费。预交款五千,刷的是她研究生补助卡里最后一点钱。银行卡余额提示弹出来时,她看了一眼——3124.76元。

这只是开始。

办完奶奶的手续,她跟着舅妈来到ICU门口。透过厚重的玻璃门,她看见里面躺着的两个人。

妈妈头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呼吸机,裸露的小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和支架,纱布渗出血迹。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很微弱。

爸爸的情况更糟,全身插满了管子,胸口有夸张的起伏,那是呼吸机在工作。他的左腿被吊起来,同样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妈……到院的时候就不行了。”舅妈低声说,眼泪又掉下来,“颅脑损伤太重,医生说是……脑死亡。现在就是机器维持着心跳。你爸还在抢救,但医生说多个脏器衰竭,希望……很渺茫。”

岑月黎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刺骨。

“奶奶呢?奶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她问,声音干涩。

“出来了。”一个护士拿着病历夹走过来,“你是杜红英的孙女?她除了胸椎骨折,颅脑CT显示有硬膜外血肿,虽然现在量不大,但必须密切观察。另外心脏功能也不太好,需要监护。”

“会有生命危险吗?”岑月黎听见自己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如果血肿扩大,或者心脏问题加重……都有可能。建议尽快转到市里大医院,县医院条件有限。”

转到市里。岑月黎闭上眼睛。那意味着更多的钱,更多的检查,更多的治疗费。

奶奶态度强硬,“我不去市里。我就在这儿,住两天观察观察就行。你爸你妈已经……不能再花钱了。”

“奶奶,咱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从小到大,岑月黎从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积蓄。只知道按父母的话来说,就是“没少你吃的没少你穿的”。

但是又会每次逼迫她去申请学校的贫困生补助。

家里大事也从来轮不到她做决定,按爷爷的话来讲就是“大人的事,你不要掺和,专心读你的书”。

奶奶突然激动起来,“我们家能有多少钱,供你读书,还要供你弟弟上学,哪有那么多钱花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我都七十三了,活够了——”

“奶奶!”岑月黎也提高了声音,“您别说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岑林。”

岑林麟蜷缩在走廊上的长椅睡着了。十七岁的少年,一米八的个子,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还有泪痕。岑月黎在弟弟身边坐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岑林惊醒过来,看见是姐,眼圈立刻红了。

“姐……”他坐起来,声音沙哑,“爸和妈……”

“我知道。”岑月黎抱住他,“没事,姐还在呢。”

岑林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像小时候摔倒了那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岑月黎只是笨拙拍着他的背,一起流泪。

等岑林哭累了,岑月黎说:“岑林,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必须把高三读完,必须参加高考。”岑月黎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

岑月黎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爸爸妈妈口中自己听来最恶心的一句话。

“为什么……”

“家里的事我来处理。”岑月黎打断他,变得像母亲一样强硬,“你只需要读书。听到没有?”

“可是姐,我——”

“岑林!”岑月黎突然厉声说,“不管怎么样,你要是敢提辍学,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岑林被她吓住了,呆呆地看着她,“那医药费怎么办?”

岑月黎扯出一个疲惫又自嘲的笑,“我觉得我们家也没那么穷吧?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

岑月黎脑海里骤然翻涌出大三那年冬天,一个同样沉郁无解的深夜。

父亲林良才发来消息。

是一句带着醉意、反复被他提起的质问:你是不是对老爸有很大意见?

岑月黎盯着那行字,指尖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

林良才肯定又喝酒了。

过往无数次,她都选择视而不见、敷衍带过。她始终无法理解这个家扭曲的相处逻辑,心底更是难以释怀。酗酒成性、言而无信、从来不在意她情绪的人是他,一辈子活得潦草荒唐,从未尽到父亲责任的人也是他。可偏偏每次醉酒之后,他总能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居高临下地质问她是否心存怨怼。

明明犯错的人是他,却始终浑然不觉,或者他明明知道,但他不会改,却还在渴望着什么父女之情。

所以她向来沉默,刻意回避这场不对等又荒唐的拉扯。

但那天夜里,她心情尚且平和。指尖落在屏幕上,坦然又直白地敲出两个字:【是】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对方的回复立刻追了过来:【有什么意见,你说】

岑月黎本就是个矛盾到极致的人。

旁人问起她是否怨恨父亲,她也说不出某一件足以彻底割裂父女情分的惊天错事。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突如其来的伤害,可那些日复一日、细碎绵长的失望,就像细密的银针,年复一年扎在心底。伤口层层叠加,早已结出厚厚的硬痂。

她道不清哪一件事最伤人,却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从未真心接纳过这位父亲。

她打下一行字:【你永远不靠谱,永远喝醉酒发神经,张口就是空头承诺。】末尾配上翻白眼和无奈的表情。

哪怕心中积怨已久,落笔的瞬间,她依旧会下意识顾及对方的情绪。试图用表情包柔化尖锐的语气,明明心底藏着不满与隔阂,却还是怕话说得太重,刺伤对方。

恨意是真的,心软也是真的。

可屏幕那头的回应,冰冷得让人心底彻底发凉。

没有道歉,没有反思,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句像是戳了肺管子一样的高高在上的质问:【你就不觉得,你现在都是依靠老爸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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