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在脖颈的阴影里微微滚动,一下,又一下。
她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嘴唇落在他脸颊,很轻,像一片羽毛。
章序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
岑月黎的胆子在那一顿里涨了起来。她又凑上去,这一次亲在他嘴角。
还有三步。两步。
岑月黎的嘴唇已经移到了他的下巴。他下巴上有一层极浅的青色胡茬,她用唇尖蹭过去,有一点微微的刺,扎得她嘴唇发痒。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巴,像是表达某种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单纯的贪玩。
还有一步。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那一小块凸起的软骨,在她唇下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皮肤底下的蝴蝶。
章序用肩膀顶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身下是她熟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香气的床单。章序俯身压下来,阴影笼罩了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他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岑月黎躺在床上,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恐惧、期待、自毁的冲动、以及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在她身体里冲撞。
“我冷。”
衣物成了碍事的阻隔。
岑月黎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由酒精、泪水、欲望和痛苦搅成的混沌之海。
她在沉沦中,感到快乐。
翌日清晨。
头痛像一把迟钝的斧头,一下下凿着岑月黎的太阳穴。
她在刺眼的晨光中醒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意识缓慢回笼,昨晚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现……
岑月黎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但床单凌乱不堪,枕头歪在一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残留的酒精味、香薰燃烧殆尽的余烬、还有……一种陌生的、清冽的、男性的气息。
她缓缓坐起身,薄被滑落,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激起一阵战栗。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换上了白色吊带睡衣。脖颈、锁骨上有几处暧昧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她慢慢开始找回自己的记忆,意识到最晚做了什么,岑月黎满脸涨得通红,她在章序面前的形象算是彻底彻底彻底塌了。
卧室门虚掩着,能看见客厅的一角。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鸣声。
岑月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踝有些发软,她扶住墙,慢慢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切似乎和昨晚一样,又似乎都不一样了。
暖黄色的落地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多余而无力。格纹沙发巾被扯得有些凌乱,一个靠垫掉在了地上。茶几上,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还在那里,旁边是那个空了的香薰瓶,此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余味。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空旷感。
岑月黎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扫过厨房,扫过玄关。
没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如果不是床上那些明显的凌乱,如果不是空气中那缕几乎要消散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这些暧昧的印记和身体的酸痛……她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酒后的噩梦。
她身体很痛。头痛,喉咙痛,身上每一处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心里更痛,像被掏空了一大块,灌进了冬日凌晨最冷的寒风。
她觉得她应该为此感到羞耻,可是为什么,她只剩下麻木。
她光着脚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冻得她膝盖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那些删不掉的、残破的碎片。
然后她走到门边看见了那个小日历,是今年初在文具店精心挑选的。
她习惯每天睡前在当天的格子上画一个斜杠,表示这一天过完了。但现在,从十一月六号开始,直到三十号,都是空白的。
她拿起一支黑色圆珠笔,在11月29日的格子里,慢慢地画了一个斜杠。
29日下面那里有一个手绘的小蛋糕,是她在十月底画的。
她的二十二岁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也再没有人发给她200块钱红包了。
岑月黎走到客厅那面照片墙前。
墙上贴了几十张照片。有她一个人的自拍,有和科室同事、朋友的合照,有几张风景照。其中一张,夹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是一张拍立得。
画面有些暗,KTV包厢的灯光昏昏黄黄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粉色的八喜冰淇淋蛋糕,6寸的。
顶部嵌着两颗艳红的草莓,裹着细糖霜;橙黄的芒果块码在一旁,果肉的甜香几乎要透出来。两块奥利奥饼干斜斜嵌在边缘,黑脆的饼干沾着白霜,旁边缀着深褐的巧克力裱花,又点上蓝莓和迷你曲奇。
三个女孩挤在沙发上。何雨淳坐在左边,穿着黑色卫衣,侧脸对着镜头,手里举着一杯饮料,正往嘴里送。曾运佳坐在右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很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岑月黎坐在中间,两只手捧着一块切下来的蛋糕。
岑月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生日那天,在KTV里,何雨淳和曾运佳一起给她过的。
女孩穿着粉色毛衣,头发散着,画着并不精致的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没课。岑月黎为了给自己庆祝生日,买了蛋糕,订了包厢,约了何雨淳、曾运佳一起去KTV。
她记得那天天气并不是很好。她们两个人甚至裹上了薄款羽绒服,但是岑月黎还是坚持穿一件毛衣,下面是短裙和高筒靴。
“许愿!”何雨淳说。“快许愿!”曾运佳也跟着喊。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愿望。
她已经不记得具体许了什么,大概是希望考试能过、希望不要再长痘、希望大学能过得开心。
然后分蛋糕。冰淇淋蛋糕冻得很硬,切的时候费了好大劲。第一块给了自己,第二块给了曾运佳,第三块给了何雨淳。何雨淳不爱吃太甜的,也吃完了一整块。
她记得那天她们唱了很多歌。何雨淳点了《爱如火》,又唱又跳,特别搞笑。曾运佳点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她唱的最多,《遇见》、《我怀念的》、《爱人错过》、《心墙》、《唯一》、《哪里都是你》……
唱完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风还是很大,三个人缩着脖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曾运佳说:“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一起过。”
何雨淳和岑月黎都没接话,曾运佳很是不满,“你们干嘛不说话。”
岑月黎打着哈哈:“没有啊,但愿吧。”
后来她们没有一起过。
岑月黎想到和她们在一个空间就恶心,更别提请她们吃蛋糕,K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