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天,岑月黎都在躲着赵商。
见了他就想跑,跑不过就板着脸,板着脸也不看他,看他就绕路。
之前还会顾忌别人看出来,对赵商客客气气的,公事公办,该说话说话,该对接对接。现在好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周明都看出来了,有一回偷偷问史卓弘:“岑医生这是怎么了?赵商欠她钱了?”
史卓弘只是像岑月黎总是对他一样给了个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
王浩也察觉到了,吃饭的时候小声问李晴:“岑医生和赵总闹矛盾了?”
李晴没接话,但晚上回到宿舍,她也没忍住。
“月黎。”李晴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眼睛却没看屏幕,侧着头看对面床上的岑月黎。
“嗯?”
“你和赵总吵架了?”
岑月黎也在刷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头都没抬:“没有。”
“你少骗我。”李晴的语气很笃定,“今天你一整天都没和赵总说过话,他一来你就走,都不像平常的你了。”
岑月黎放下手机,看向李晴:“平常我怎样?”
“平常你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呀,”李晴说,“怎么会对赵总甩脸子?你们两个不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吧?”
岑月黎觉得无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就是觉得他这个人——”
岑月黎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良久才蹦出“很无赖”三个字。
“无赖?赵总会对我们岑医生耍无赖?”
岑月黎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李晴恨不得跑到岑月黎床上来,“月黎,我觉得赵总人很不错呀。你如果喜欢的话,可要把握机会。”
岑月黎闭了闭眼,才说:“他有女朋友。”
“啊?”李晴愣了一下,表情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这样啊。”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岑月黎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但李晴又开口了:“嗯?赵总快三十了吧,还没结婚?”
岑月黎转过头看她,有点无语:“都戴婚戒了,快了吧。”
李晴“啊”了一声,盘腿坐在床上,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赵总要结婚了?”
“可能吧。”
李晴继续说:“好吧,你说的也是。我就是觉得赵总也不像对你没意思。”
岑月黎皱了皱眉:“那也不能——”
“好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晴打断她,“我就是嗅到了一点八卦的味道,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雨又下了一天。
和第一天那种急一阵就停的雨不一样,今天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没完没了的暴雨。天像被捅了个窟窿,水从早到晚地往下灌,刚干了一天的泥地又变成了烂泥塘,屋檐上的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砸在地上溅成白花花一片。
岑月黎站在诊疗室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眉头拧在一起。今天本来安排赵商和周明去隔壁村送设备,那边的卫生室等着这批东西开工。早上出发的时候雨还只是毛毛雨,现在好了,下成这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给病人看牙。
来就诊的村民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是陆陆续续地来。她手里的器械在患者口腔里小心地操作着,耳边是涡轮机嗡嗡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中午的时候,雨更大了。
岑月黎趁着接诊间隙扒了两口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里没有赵商的消息,也没有周明的。她想了想,点开赵商的聊天框,却只是盯着聊天框出神。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接诊。
下午三点多,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
岑月黎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补牙,窝洞已经准备好了,她拿起充填材料,正要往里面填。
“岑医生!岑医生!”
陈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着急忙慌的。岑月黎只是看了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陈雪站在诊疗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雨衣的村民,那人浑身湿透了,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怎么了?”岑月黎问。
“去隔壁村的那条路,塌方了。”
岑月黎这才盯着陈雪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操作,“怎么回事?”
那个村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很快,岑月黎听了个大概。
去隔壁村的那条山路,有一段被雨水泡塌了,山上的泥石冲下来,把路堵了。有车被困在那边,具体情况不清楚,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被困的是什么车?人有没有事?”
村民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岑月黎问:“史卓弘知道了吗?”
陈雪说:“不知道,我去给他说一声。”
下一个病人已经坐下了,岑月黎继续接诊,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李晴看了她一眼,说:“赵总是不是——”
岑月黎只是冷冰冰甩出四个字:“生死有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岑月黎看了三个病人。每个病人都看得很认真,操作没有出任何差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怎么都收不回来。
她会在操作间隙不自觉地看向窗外,会多花十秒盯着手机屏幕,尽管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下午四点多,史卓弘出现在诊疗室门口。
他今天没出去,留在卫生院处理物资的事。此刻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岑医生,赵商有联系你吗?”
岑月黎正在给一个小孩检查牙齿,闻言手里的口镜顿了一下。
“没有。”
史卓弘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打了一下午电话,两个人都打不通。周明的手机关机了,赵商的一直没人接。等不了了,我得去看看。”
岑月黎把手里的器械放到托盘上,摘了手套,对周围的同事说了抱歉,“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剩下的病人。”
随即跟上史卓弘,“我跟你一起去。”
史卓弘回头看她,皱了下眉:“你去什么?外面下着雨呢,路又不好走。你在卫生院等着,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岑月黎没理他。
她已经走到门口,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史卓弘愣在原地。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岑医生不是说生死有命吗……”
史卓弘回过神来,骂了一声,也冲进了雨里。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泼水。
那个村民还没走,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躲雨,看着岑月黎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他用那口浓重的当地话对护士说了一句什么,护士没太听懂,他又说了一遍,语速慢了一些。
这回听懂了。
他说的是:“那条路,去年也塌过一次。有个骑摩托车的,连人带车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