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呆滞了一瞬,似是在品味他的话,随即笑了。她把抱枕放在一边,站起来,直视居高临下的章序。
“你想说什么?”
章序呼出一口气:“h村发生洪灾,你知道吗?”
岑月黎闻言身子微僵,嬉笑松弛的神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心头猛地一沉。
她眼底漫开几分错愕:“洪灾……你当天没有离开?”
岑月黎难以想象章序经历了什么,他的身形看着比往日单薄不少,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听见这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眼底裹着化不开的郁色。
“发你微信不回,打你电话不接。你何尝不是冷血。”
“冷血”两个字不轻不重砸过来,岑月黎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涌上浓重的愧疚与慌乱。
“我……”她喉间发涩,斟酌着字句,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当天肯定会离开……”
话说到一半便卡了壳。再多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所谓的“以为”,说到底不过是她自顾自的揣测,是她忽略了起码身为朋友该有的牵挂。
“岑月黎,”他叫她的名字,“你是在惩罚我吗?这还不够吗?你还想做什么?”
岑月黎认真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七年前没有结果,七年后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况且你的喜欢,又意味着什么呢?你知道,我家境很一般的,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章序眉头紧皱,“你是在质疑我的喜欢?质疑我的结论、我的判断。”
岑月黎想说是,但又说不出口,她只能像是使出了杀手锏一般说:“我还可能生不了孩子,你能接受吗?你家里人能接受吗?”
章序笑得讥诮:“我当然可以接受。”
随即又补道:“但我父母,确实不清楚他们的态度。”
“但我并不觉得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岑月黎沉默着。
章序又问:“你为什么生不了孩子?”
岑月黎低下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盯着电视,“多囊。”
章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在她每一次犯错、每一次退缩、每一次想要放弃时都会听到的那种语气,“多囊不是不治之症,通过药物和生活方式干预,很多患者都能——”
“章序。”岑月黎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你总是这样,”岑月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控制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能把它变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重点?”
章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背过身去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说了一句:“那你告诉我,重点是什么。”
岑月黎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章序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系都暴露在空气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扎。
“这不重要?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重要的?你就这么讨厌我?恨我?不想见到我?甚至不惜辞职,也不想和我再有半点关系?”
岑月黎心慌道:“你怎么知道?”
章序听见她这句猝不及防的反问,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气顺着喉间轻呵出来。
“你连林老师也瞒着。”
“还没拿到正式批文,不想让她担心。”
“是不想让她担心,还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告诉她?”
章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沉下来:“岑月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章序看着她,目光里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又浮了上来,带着一种他压不住的气急。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蓝色吊带睡裙,又看了一眼卧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最后看了一眼她脖颈侧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红痕。
“你知道什么?他给你什么了?为了一个男人,能让你把事业都扔了?就这么急着洗手作羹汤,一心回家做富太太?”
岑月黎如遭雷劈,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裹着淡淡的讥讽:“富太太?”
像是有一根绷了整整七年、早已负荷累累的弦,在这一刻,被他这句轻飘飘的定论,彻底崩断。
客厅里死寂一瞬。电视聒噪的笑声还在机械地循环,可所有声响都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屏障隔绝在外,模糊、遥远、毫无意义。空气冷得发滞,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她怔怔地看着章序,眼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错愕与冰凉的失望。
她所有的自救,在他眼中,仅仅只是——为了男人放弃前程,为爱头脑发热。
多么可笑。
多么彻骨的轻视。
温热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视线里章序挺拔的身影、明亮的灯光、整洁的客厅,全部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斑。眼泪死死堵在眼底,不肯坠落,却浸湿了整片眼睫,让她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但是她没有激动地颤抖。
恰恰相反。
是一种死寂般、通体通透的冷静和解脱。
“章序。”
“你真的,从来都不了解我。”
章序定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抽。
“你觉得我是为了赵商放弃事业?”
顿了顿,她唇角勾起一抹笃定又狂妄的笑,“你信不信,就算今天我开口说要锐齿,赵商能眼都不眨地双手捧到我面前。”
她盯着他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清晰得不留余地:
“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
“不如说,我这辈子,只愿从未见过你。”
空气彻底死寂。
章序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掌,整个人定在原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播,笑声还在响,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章序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着她站立的姿势,不再是他记忆中那样微微低头、习惯性眼神空洞迷茫的姿态,而是肩背平直地展开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他忽然觉得嗓子干得发疼,眼眶也烫得厉害,红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瞳孔底下点了一把慢火,把他的眼白烧出细细的血丝,把他眼眶边缘烧成浅浅的绯色。
门关了,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