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叫了一杯。酒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注进杯子里,冰块浮起来,裂开一道细纹,气泡从裂缝里窜出来,在液面上炸开,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啵”的一声。她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举在手里,让杯壁贴着掌心。冰凉的,刺骨的,像握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盯着杯子里那枚缓缓旋转的冰块,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融化。
“爱情自带寂寞Yeah
爱情各种错过Oh Oh
却在多年以后
还想回头
Should've let go——”
王嘉尔的声音在唱。低沉的,沙哑的,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她说。
“不见天日的伤口,残留的快乐是无底漩涡,快把我淹没。”
酒吧里的灯光昏暗而暧昧。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岑月黎坐在吧台前,像一个被冲上岸的、搁浅在沙滩上的、被太阳晒干了水分的海星,蜷缩着,一动不动,等着潮水再涨起来,把她带回海里去。
酒精正在发挥效力,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上柔光,连吧台上方刺眼的射灯都变得温和起来。
岑月黎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右边那道黏腻的视线——从她踩着高跟鞋的脚踝一路爬到吊带裙的领口,像只湿漉漉的蜗牛。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声音故作低沉,尾音却藏不住上扬的得意。
岑月黎这才微微抬起头,掀起眼皮,正式看向来人。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显然刚拆标签的Thom Browne西装,可惜垫肩过宽让他的窄肩显得像衣架。精心抓过的头发用了太多发胶,在射灯下泛着不自然的蜡光。岑月黎目光落在他拼命收腹也遮不住的小肚腩上,那里把八千块的西装绷出了尴尬的弧度。
几秒钟的打量,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仿佛在观察一件毫无价值的陈列品。随即,她眼帘微垂,长而弯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连弧度都没动一下,径直收回了目光,继续把盯着玻璃杯发呆,完全将他视作了空气。
她管不着别人坐哪。
这种无视,让史卓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是一点也不耽误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还刻意往岑月黎的方向倾了倾。
“美女一个人来的?”他没话找话,目光黏在她锁骨处晃动的项链上,“看你心情不太好?有什么不开心的,跟哥哥说说?或者,让哥哥陪你喝一杯?”
岑月黎依旧没理,只是抬手抿了口酒,珊瑚色唇釉在杯沿留下浅浅的半月形印记,动作慢而优雅,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史卓弘不死心,“我看你挺眼生的,第一次来?”
岑月黎依旧垂着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史卓弘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反而更来了劲。他朝酒保打了个响指,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对这里了如指掌的优越感,“给这位美女来一杯马提尼,记我账上。”
他转向岑月黎,试图解释,“这儿的招牌,你一定得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岑月黎的表情,见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他和他推荐的东西都不存在。
酒精和屡次碰壁的恼意开始发酵。史卓弘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能闻到岑月黎发间那浓郁的玫瑰香。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自以为是的了然和试探,甚至带着点轻佻的同情:
“心情这么差,话也不愿意说……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还是……分手了?”
这句话让岑月黎一直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极慢地转过头,这次是完完全全地正视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清冷深邃,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烦。
她用看根尖片般专业而冰冷的目光,将对方从头到脚再次扫描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更仔细。
“这位先生,你左边鼻孔的鼻毛,该剪了。”
话音落地,史卓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前这个人虽说不是令人唏嘘的丑和胖,但总之算不上帅哥,“顺便,西装的第三颗纽扣也快崩开了。”
男人笑容僵在脸上,右手下意识去摸鼻子,左手慌乱地拽了拽衣襟。
这时,酒保恰好将那杯马提尼推至岑月黎面前。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史卓弘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他仰起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干巴的“哈”,试图用这个夸张的讪笑动作,来掩饰尴尬,并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动权。
“尝尝这个——”
岑月黎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杯精心调制的酒上停留一秒,反而如精准的探针,直接落回史卓弘因说话而露出的牙齿上。
岑月黎瞥了一眼他递来的酒杯,没接,“你左上第一磨牙的冠修复体,远中边缘密合度欠佳。肉眼可见粘接剂老化导致的色素渗漏线。这种长期的微渗漏,容易导致继发龋,建议尽快拍一张咬翼片检查一下基牙状况。”
男人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自然地靠在吧台上:“美女用词很专业啊……”
他目光扫过岑月黎那双指甲圆润、骨节分明的手,“手这么稳,眼神这么毒,是医生吧?”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在看到岑月黎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否认时,立刻乘胜追击,压低声音笑道:“而且,八成是牙医?”
趁岑月黎被说中愣神的刹那,他立刻掏出名片推过去,上面赫然印着「锐齿科技销售总监史卓弘」。
“瞧,多巧!咱们也算半个同行。不少大医院和诊所都用我们的产品。”他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锐齿科技……岑月黎指尖捏着那张质感不错的名片,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