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不信,他能厉害成这样。
结果三局过后,岑月黎不出意料地还是输了。
她盯着靶心上稳稳扎着的三支飞镖,难以置信:“你耍我?”
赵商睁开眼,见她终于露出笑意,也跟着笑起来,“正常发挥。”
岑月黎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好好好,那我——也不想说了。”
“哎——”赵商拽住她手腕,又很快松开,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像烙印,“说说呗。”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岑月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泄了气回到座位上。
“和一个大学朋友绝交了。”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包厢里的音乐淹没。
赵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简单的答案。
“什么朋友,值得你这样——”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朋友,但好歹是大学同学,相处快十年了,真要绝交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赵商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飞镖的尾羽,“为什么会绝交?”
岑月黎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烧过喉咙,让她的话也带了几分灼人的坦诚:“本来就不适合做朋友,却硬是凑合着撑了这么久。”
酒意上涌,她眼皮有些发沉,“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
“嗯?”
“人到中年了,还可以有这么一包厢的朋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梦呓。
赵商看着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岑月黎像只收起利爪的猫,露出柔软的肚皮。他抓住岑月黎故意的重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中年?”
岑月黎笑得欢,“怎么,29岁了,还算不上是中年吗?”
赵商无可奈何摇摇头,“你岑月黎可不像是会缺朋友的人。”
岑月黎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扬得更高,像一面精致的盾牌。她转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轻快却空洞:“是啊,我才不缺朋友。”
岑月黎说完那句“我才不缺朋友”,便不再看赵商,转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她仰头灌下,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凶狠,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浇灭心头翻涌的情绪。
“慢点喝。”赵商微微蹙眉。
岑月黎却像是没听见,一杯接一杯,直到眼神开始涣散,脸颊也染上不正常的酡红。她终于停下,转过身,醉眼迷离地看向赵商。
包厢里光影摇曳,她的目光直勾勾地,带着酒意蒸腾出的湿气,一寸寸掠过他的眉眼。
距离很近,近到赵商能闻到她呼吸间清甜的酒气,能看到她长睫投下的细小阴影。
她就这样盯着他,眼神专注得几乎带着某种侵略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赵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僵住,脑中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然而,岑月黎只是突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带着刺,反而有些朦胧的柔软,声音也因醉酒而含混:“谢谢你啊……”
赵商一愣,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道谢从何而来。
岑月黎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眼神飘忽,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以前……对我都那么包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赵商心里激起圈圈涟漪,更多的却是错愕和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他眉头拧紧,下意识追问:“你怎么了?”
这太不像岑月黎了,这种近乎感伤的话,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没什么啊,”岑月黎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就是……就是回过头来发现,你们人真好。”她伸出食指,虚虚地点了点他,又划向包厢里模糊的其他人影,“一点都不坏……”
“好人”这个词像一颗温吞的水滴,猝然滴进赵商心湖,却瞬间冻结成冰,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荒谬,他几乎要气笑了。岑月黎这是在给他发好人卡?且不说他们到底算什么好人……
在他的记忆里,岑月黎是夏日最灼人的那道阳光,自信得近乎跋扈,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学生时代那个穿着干净校服,在升旗仪式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女孩,下颌微扬,眼神清亮,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操场,那份毫不费力的优秀,曾让躲在队伍末尾睡眼惺忪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见不得光的苔藓。
她应该是被仰望、被追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丝落魄的感激,来肯定他们这些“普通人”是“好人”。
岑月黎的光芒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偏爱,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份偏爱。
她此刻的道谢,不像社交辞令,更像是一种……历经失落后的幡然醒悟。
这认知让赵商胸口发闷。
他宁愿看她继续张牙舞爪,甚至像刚才那样给他一耳光,也好过看她这样安静地、认真地,给他们发“好人卡”。
这比任何难听的话都让他难受。
包厢里的笑声和音乐声突然变得很远。赵商看着眼前的岑月黎,忽然觉得她变了好多。
那个他曾经觉得需要拼命奔跑才能勉强望其项背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只飞累了的鸟,收敛了所有凌厉的翅膀,露出了柔软的、甚至是疲惫的内里。
他发现她所在的那片天空,早已阴云密布,而他却不知道雨是从何时开始下的……
他未曾参与的太多太多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空酒杯,轻轻放在一旁。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那边喻皓阳正好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赵商!岑月黎!你们两个在那干嘛呢?姜霖都要走了还不过来送送?”
岑月黎一听,立刻摇摇晃晃地往那边跑:“来啦来啦!”
赵商几乎是下意识就伸出了手,虚扶在她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到她摇摇晃晃的身影还能走得动,才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身侧,快步跟了上去。
“姜霖,你回哪去呀?”岑月黎凑到姜霖面前,眼睛因为醉意而微微眯起,像只好奇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