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桢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橘黄灯光里温暖而柔软,像是热气氤氲的红茶,她能在里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去避风港前,我确实想告诉你。”他轻轻按了按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可这个真相太沉重了,对十八岁的你来说,哪怕晚一点点知道都是好的。”
“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在海蔓游荡。”他闭上了眼睛,与她额头相贴,似乎有些疲倦,“走这八层楼梯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过往的遗憾。”
“在格拉夫时,我觉得你很美,如果维米尔在世,他应该会想画一副《戴钻石耳钉的少女》,但我忽视了你的疼痛,更忘了伤口可能会发炎。”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水族馆被人群冲散了,白鲸想吓唬我,可用力过猛撞上了玻璃,圆脑袋都撞瘪了,如果当时我把你牵的更紧一些就好了。”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想那么多,只是因为我不想面对一个事实,如果你不在八楼,我该去哪里找你?””
“所幸,你就在这里。”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些对她来说已经发生的,和尚未发生的事情,他一直都清晰地记着。
被他触摸过的皮肤再次开始发热,可这次不需要按捺,也不需要疼痛,她轻易地将想要逃出眼眶的东西憋了回去。
本来眼睛就有点肿了,就不要在他面前更肿了吧,而且要是拿出手帕擦眼泪,被他发现上面有血迹,那不就更糟了吗?他会担心的吧。
她松开手,脱离他的怀抱,声音还是带着点鼻音:“谢谢你的手帕,它帮了很大的忙,不过上楼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弄脏了,洗完后我会还给你的。”
薛静桢看着她,视线里满是震惊和无奈,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解开围巾系在她脖子上。也许是他动作幅度太大,围巾一角蹭到了扶手,沾染了些许灰尘,在白色的织物上有些明显。
“手帕脏了,说明它良好发挥了作用。”他说,“刚才我也弄脏了围巾,你想听我道歉吗?”
见她连连摇头,他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听见她肚子叫了起来。祝流光脸颊一热,立刻用手环着肚子,但这个行为并不能阻碍声音传播。
薛静桢将手递给她,语气里满是揶揄:“现在先去吃点东西,停下肚子的抗议吧。别忘了和祝叔叔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我知道啦。”她握住他的右手。
那枚指环的坚硬而冰冷,触感与皮肤完全相反,祝流光根本无法忽略,但也因此,她模糊地察觉到了一件事。
这似乎不是结婚戒指的样式。
难道是那个吗?她瞬间想到了另一个东西,喜悦甚至让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
以免低血糖发作晕过去,祝流光决定直接在楼下的路边摊买个热狗。
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热狗摊照亮了缺乏路灯的周遭环境,如同大海中的浮灯。祝流光看了眼牌匾上的菜单,经年累月的油烟将它熏得泛黄,而熟练翻炒洋葱和辣椒的摊主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
“麻烦给我一个热狗。”她说。
“就一个吗?”他抬头看了眼站定在几米之外的薛静桢,有些意外,“不给你男朋友买一个?”
祝流光犹豫片刻,忽略了后一个问题:“他……没办法吃。”
薛静桢有厌食症,她在和他交往那天才知道。
表白成功的下午,他们把西湾区逛了个遍,各种顶级甜品塞满了她的胃,而薛静桢全程什么都没吃,就喝了杯冰咖啡。为了显得自己是个合格的女朋友,她红着脸将甜甜圈凑到他唇边,非常小声地说了句没咬过,但他只是笑了笑,接着后退一步。
“很不想这样,但我确实要在第一天就扫女朋友的兴了。”他伸手,将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也许是因为握了太久冰咖啡,他的手指很凉。
“我有厌食症,除了家里营养师和厨师做的东西,其他都吃不下去。”
她呆愣眨了眨眼,接着默默将甜甜圈收回袋子里。
一直以来,学生会长亲切优秀完美,唯有一点非常奇怪,他从不和大家一起吃饭,甚至截止毕业也没人明白为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知道真相。
“那可真遗憾,我家热狗味道不错。”摊主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祝流光不得不暂且收敛起对薛静桢十年后病情的关心,将一张二十格林的纸币递给老板。
“啊,这张钱有点大,我找不开。”他指了指马赛克似的东西,“扫码支付吧。”
十年后扫码支付这么普及了吗?祝流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扫描二维码。十年后的自己设置的是指纹支付,小心翼翼地将大拇指摁上去时,她有种在签字画押的感觉。
见浅绿色的勾显示在屏幕上,祝流光松了口气,打算将手机放入兜内,可屏幕即将熄灭时,一条SE信息自顶部弹出
【AF:怎么去吃热狗了,没有吃正餐吗?】
*
为什么他连这个都知道?!
祝流光先是一惊,随即注意到浅绿勾下的交易信息,虽然她不认得这个经过脱敏处理的银行卡号,也不大清楚什么是亲密付,但她认识扣款资金来源方。
方鹭洲。
是这个亲密付将他们的账单绑定了吧,她的订单由他来支付,相对的,他能看到她每笔交易的详细信息。
她愣神之际,屏幕又弹出了两条SE信息。
【AF:味道怎么样?如果喜欢,下次我可以陪你一起来,也可以试着在家复刻】
【AF:[共享地图-非典型轮胎指南]】
祝流光点开地图看了一下,发现上面是十年后的她和方鹭洲对海蔓各个餐馆的评价。她的评价偏向口味和氛围,而他更在乎那些菜品能否在家复刻,尤其是她喜欢的那些。随手点进个啤酒馆,字里行间的爱意便如同啤酒泡沫般喷涌而出。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小方块有些烫,甚至连她的心都揪成一团。
她该怎么告诉他,他喜欢的人消失了,剩下的是他讨厌的人呢?他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可现状并不给她时间迟疑,见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动,薛静桢走上前,影子刚好将她笼罩其中:“怎么了?热狗快凉了。”
“没什么。”她咬了口热狗,含糊不清地回答,给方鹭洲发了句一般便长摁关机键,“只是……看到了一对幸福的情侣。”
“听起来不怎么好吃。”薛静桢笑了笑,将目光从她的衣兜上移开,和她一起沿着马路漫步。
这并不是什么适合散步的地方,每向前进一步涂鸦就多一分,公共设施也更破旧一分,可他们谁都没有停下,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犹如一高一矮两座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