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平稳，海风咸湿，掀着甲板上人的衣角。
始皇帝坐在秦夷香对面，目光看似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实则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腕间闭目养神的那只蜃龙。
“神女说隐于东海两千五百余年，”他忽而开口，语气平淡，“那神女可知晓周穆王？”
一旁候着的臣子不动声色地往二人身侧移了移，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秦夷香眼皮一跳。
周穆王，西周的第五位君主，传说中曾西巡昆仑，会见西王母——这是后世史书记载，但秦时知道的人当并不多，尤其是周穆王会见西王母的细节，多存于《穆天子传》这本书中。
她不确定始皇帝是真心求教，还是给她挖坑，但据她推测，大概率是后者。
“自然。”她面不改色，甚至侧身冲始皇帝微微一笑，“穆王求长生而不得，陛下问他是要……？”
后面的话她没说，颇为玩味地移开目光。
始皇帝目光一凝，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慢悠悠换了个方向，“我曾听闻，穆王见西王母时，西王母曾赋诗相赠，也算一件美谈。神女可知，那诗文所写内容为何？”
既为美谈，想来仙人当知。
秦夷香眨眨眼，西王母赠诗？她自然知道，原文是“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但关键是，压根就没有西王母这个人啊！
她所知的诗是后世人写的，肯定不是原文啊！
始皇帝知道原文是什么吗就来问她，就不怕她瞎扯吗？！
“陛下想知道？”她抬起眼，笑容浅淡，“此事距今千载，吾只记得其中有一句——‘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希望你长生不死，还能够再来昆仑。
这是来自昆仑的祝祷，是神明赐予人世天子的福泽。
始皇帝的目光微微闪动，得了西王母的祝福，穆王却未见长生，那……
“穆王如何作答？”
“穆王答：‘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秦夷香一字一顿，“他说待到安定华夏、让天下黎民过上好日子，便去再寻西王母。”
“但是穆王至死都没能再见到西王母，”秦夷香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腕上蜃龙，语气里满是遗憾，“他治理了天下，却没能长生。他若不死，或许还能再登昆仑赴约。”
她抬眼，笑吟吟道：“陛下，穆王没能做到的事，你想做到吗？”
始皇帝手指轻轻扣了扣船舷，他的注意力放在了穆王没能获得长生上，“穆王未得与西王母再见，是因为他治理万民所用时间太长，还是他的心不诚？”
倘若是因为后者，他自诩问仙心诚——就算不诚，经此一番话后，他也要对仙人诚心拜服；但倘是前者……
他眯了眯眼，要治万民，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若要先治民，再长生，那他得加紧时间。
始皇帝并不觉得自己无法治民，只是怕时间不够。
若是有法子让他先长生便好了……
这般想着，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神女，思忖着倘若现在提出这样的要求的话，有几成把握能得到神女的首肯。
在得到概率几乎为无的结论后，他虚心求教，语气比初时更为诚恳，“还望神女为政解惑。”
秦夷香弯唇，“都不是。因为穆王将‘万民平均’与‘长生无衰’当成了两件事。”
我们要把这两件事有机结合，辩证地看待……
神女话音一顿，收回即将脱口而出的万能模板，高深莫测道：“他以为治国与寻仙可分开去做，想要先治国、后寻仙，可治国耗时、耗心、耗寿——他越想把国家治理好，寿命便越短。”
始皇帝眉头紧锁，不禁与穆王相比起来——他同样为大秦耗心耗力，近两年来也时常感到疲倦，莫不是短命早折的征兆？
可若要他放下手中权柄，将国事交予他人……
这绝对不可能！
就在始皇帝细细琢磨着神女话中的意思时，蜃龙在秦夷香脑海里“诶呦”一声，“你这是把长生和治国说成不可兼得的两样东西了。”
这还让始皇帝怎么选！
秦夷香轻咳一声，拉回始皇帝的思绪，声音放轻，似是要讲一件惊天秘闻，“陛下可知，真正的长生是什么？”
始皇帝不自觉向前倾身，也压低了声音，“什么？”
秦夷香抬手，指了指岸边渔民，“陛下请看。”
“黔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穿不好，活不过五十岁，但他们的骨血会化为田间的肥，田里的肥长出粮食，粮食能养活他们的孩子，孩子再耕作、再打渔、再归土。”
“一个人的命，变成了许多人的命，此为‘生生不息’——这才是长生。”
始皇帝难得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神女是说，政所求长生，是假？”
“陛下求的长生，是穆王所求长生，是‘我’不死，”秦夷香并未回答他所求长生之真假，“可‘我’是天下最不重要的东西。陛下想要秦万世永续，该求的不是嬴政不死，而是秦人不灭、秦地不荒、秦法不废、秦制不除。”
始皇帝猛地抬眼，眼中并没有被直呼名讳的不悦，有的只是震动和一丝不易觉察的惶恐。
良久，始皇帝收回目光，声音很低，“政从未想过这些。”
秦夷香说：“是无人敢与陛下讲。”
一番话下来，始皇帝已经沉默了——和神女交流时获得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秦夷香见他不说话了，内心长舒一口气。
她就知道！大秦君臣个个都是人精，不说点什么吓唬住对方，指不定要出点什么题为难她。
……
船往回行时无聊，秦夷香时不时摆弄着系统，在内心里和它交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是……神女的灵宠？”始皇帝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此兽自初见时便一直跟着秦夷香，然而他所览阅典籍里，并未记载过素女身侧有神兽相伴。
“是。”秦夷香说：“此为蜃龙，吾当初隐于东海之际，随手点化的一只灵兽。”
始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蜃，大蛤也。传闻中能吐气成海市。
龙则是能兴云致雨、沟通天地的祥瑞神兽。
先前在浮岛上便见蜃龙口中吐气，倒是印证了它的能力。
随手便能把有如此神通的灵兽点化……不，说不定蜃龙的能力还是自被点化后才存在的。
想到方才神女所说的一番话，始皇帝内心对神女的敬畏不免又加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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