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闭上眼,他无法反驳。
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发现众神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
祂们站在他旁边,默默注视着他,目光复杂。
山鬼第一个开口:“我曾经也恨过。”祂的声音轻而柔,像是巫山的风:“恨那些砍伐山林的人,恨那些不再来祭拜的人。”
祂微微侧首,目光从项梁身上移开。
“可是山还在,水还在,我还在。只是……我不再是他们的神了。”
湘君接着说:“湘水还在流。不管谁在岸边住,水总是要流的。”
云中君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云飘过咸阳,也飘过郢都。云不认识秦人,也不认识楚人。”
老者一直默默注视着项梁,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同情,有悲悯,有心灵的共鸣。
他拄着竹杖,颤颤巍巍走向项梁。
“我不是要你原谅秦人。”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见,这一切——从荆山脚下的弹丸之地,到横跨江淮的万乘之国,再到如今并入秦朝的三十六郡——这一切,都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它叫做‘分久必合’,它叫做‘天命所归’。你不必喜欢它,不必接纳它,但你无法否认它。”
“那……我们算什么?”
失道失路者,怎能不怨?
失国失家者,怎能不恨?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递给项梁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铜镜。
镜背刻着羽毛状纹、花叶纹。
这是楚地男女常用的照面器。
项梁粗粝的手抚上镜背的花纹,铜镜里模糊映出他的面庞——衰老、沧桑。
他忽然感到眼眶发热发酸。
他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发现众神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
山鬼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祂此刻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祂的身形正在变得透明。
湘君与湘夫人深深望了项梁一眼,转身走入雾中,云中君化作一缕烟云,将散未散。
只有老者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祂们要去哪里?”项梁问。
“神随人走。人走,神归山川。山川……永在。”
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项梁手中那半块铜镜上。
“半块铜镜,就是半个楚国。”
说完,他也转身走入雾中。
他记得老者之前同自己报的一串人名,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谁?”
老者低低笑了:“我是每一个目睹亡国后,选择活下去的普通人。”
项梁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众神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靛蓝的天空与无边的水泽里。
最后消失的,是老者的身影。
似是察觉到项梁的目光,老者佝偻的身形在雾中顿了顿,项梁没有看清他是不是回头了,他只看到对方的身影停了停,最后彻底消失在雾里。
四周归于寂静。
雾却越来越浓了。
项梁独自站在水泽中央,手中握着的半块铜镜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想起来很多事——郢都的烈火、彭城的明月。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目光如炬,说“记住你是楚人”。
他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族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故国故乡的失路人。
如墨般死寂的泽水悄悄泛起了涟漪,浓稠的雾气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水中,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而他的身后,站着无数人——有他的父祖,有他不认识的楚人,有曾经的楚王室——他们都在看着他。
再然后,他看到了项籍。
项梁猛然惊醒。
一直在墙角守着的蜃龙将燃尽的香灰收走,悄悄溜了出去。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
他坐在榻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抬手抹一把脸,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他内心一惊,想到刚刚的梦境,低头,缓缓张开了手掌。
手心空空如也。
但那半块铜镜的触感却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铜镜破开处锋利的缺口刺入皮肉的痛感。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叔父?”
项籍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他看到侄子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而他垂着的右手紧握成拳。
“你梦到了什么?”项梁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