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随人走。人走,神归山川。山川永在。”
连上古轩辕座下的素女、身为楚地神明的素女,都出来站到了秦的一边。
他抬手打断侄子的话,“闭嘴。”
项梁此刻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梦境中那些话的含义,缓缓开口,“不是神助秦。是秦,已经成了新的天下,神,只是跟着天下走。”
项籍张了张嘴,咽下一口气,小声嘀咕着,“他有神女撑腰又如何?我便掀翻他的秦,再立我楚国的天!”
项梁侧首看向柜子上摆着的一块铜镜,那是他前两天特地找人寻来带有楚国惯常刻印花纹的照面器。
“是。”项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间翻涌的情绪,“这天下,未尝不能再换一次。”说着,他抬眼看向窗外,项籍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不远处的树枝轻颤,随后传来一阵风声,裹挟着几声寒鸦唱晚,悠悠散向远方。
张良起身关了窗子,颤颤巍巍的烛火渐渐稳定下来,安静地在桌案上跃动。
桌上摊开着一卷竹简,但此刻的他却已无心翻阅。
窗户被关上,却挡不住外面断断续续飘进这简陋客舍的市井议论——
皆在谈论始皇帝东巡遇神,得“素女”临世,可谓是天下震动、四海归心。
“秦又求神矣。”
他垂眸,烛火在他平静无波的眼中跳动,一张貌若好女的面容在灯火下染了几分暖意,他淡淡开口,像是在给自己解释,“畏民者,则假名于神。”
而至于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神明……
他从来不信这些。
就算真的有神明存在,但……他抬手把案上的竹简卷好。
天道无亲,惟与善人。
秦施暴于天下,神佑几何?
张良弯唇,暴秦如此急于以神祇为自己的天命来正名,正好说明了天下乱根已植。
而他散尽家财结交豪杰,不耕不仕,隐匿于此,本就在暗中谋划——复韩、刺秦、雪家国之耻。
他早已得知,始皇帝来年巡行会过此地,届时,便是他出手的好时机。
窗外天色渐暗,原本还在讨论神祇的黔首也都散了,张良指尖轻点桌案,有了更新的打算。
案上的烛火刺得张良阖上双眼,“秦可图,事可为。”
窗外风又呼呼刮过,天色又暗了几分。
暮色漫过土垣,街边酒旗被风卷得轻晃。
这几天沛县发生了件大事,几乎可以说是人人都在讨论——
咸阳宫里来人了,据说皇帝从神女口中听说他们县的萧何、曹参是大才,要把他俩直接调去咸阳重用!
秦吏白天上门时,泗水亭长刘季远远地瞅了几眼,秦吏官衣威严,带着一队人马,直接敲响了当地官衙的门,那阵仗,别提多威风了!
远远望着领头的郎官,他心思活络了起来——同样是秦吏,他这泗水亭长当的,未免太过落魄了。
而这会儿,他正和樊哙、卢绾、周勃等人挤在一张破桌子上,酒喝得半醉,他脸上泛着红,说话也变得大舌头起来。
寻常兄弟几个喝酒都会在场的萧何和曹参反而因为白天的诏书缺席了。
樊哙一拍桌子,嗓门老大,“刘季!萧何和曹参要被弄去咸阳了,那可是狼窝啊!”
周勃赶紧拉他,使劲往他大腿上拍了一下,“小声些!想被抓去修城墙啊?”
卢绾撑着的脸也是遍布愁容,“好好的沛县待着不行吗,这哪是福气,分明是祸患!”
“君要臣走,臣不得不走啊……”夏侯婴叹了口气,“咱们啥也做不了啊。”
刘季趴在桌子上,手指抠着桌子上的木缝,又从桌腿上捏了只蚂蚁填进去,半天没吭声。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原因,他心里乱糟糟的。
萧何、曹参,那可是他在沛县为数不多的能罩着他的人脉!
平时犯点小错、喝多了闹事、欠点酒钱,可全靠这俩人帮他摆平。
现在他们一走,那他刘季怎么办?
他抬起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神女,偏偏就盯上他俩了。”
樊哙刚被周勃打了一巴掌,急道:“那咱们怎么着,不能让人把他们带走啊!”
刘季瞪了他一眼,“怎么着,怎么着,那是咸阳来的人,你还能去拦不成?”
“他俩都是聪明人,”刘季又灌了一口酒,闷声道:“尤其是萧何,他脑子好使着呢……”
“肯定知道该怎么保全自己……应该吧。”
卢绾叹了口气,“咸阳那么远,人又那么多,他俩去了,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刘季沉默了一下,低声骂了两句,“这皇帝……连咱们县的人都要抢!”
他一拍桌子,直起上半身,“神女说有才就有才?那神女咋不看看我?我刘季差哪儿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自嘲的同时,心底也忍不住泛酸。
他也不是真觉得自己能比得上萧何他们,但他就是不服气。
樊哙也跟着骂,“就是!凭啥啊!”
刘季摆摆手,醉意上头,人又瘫回了桌子上,“骂有啥用。皇帝下旨呢,咱们一群泥腿子能干啥。”
“喝吧,”他把酒碗往前递了递,“但愿萧何、曹参,到了咸阳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