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的军功爵制本身就是一种国家承诺,秦人投入人力和生命为国打仗,国家以爵位、土地、奴隶为回报。
这种制度使得秦人渴盼打仗,因为打仗,他们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好处。
统一之前,六国土地就是“新资产”,可以用来分给有功之臣,统一之后,天下可分的土地分完,六国尽归始皇,但之前立下赫赫战功的十万秦军还没有完全兑现。
这是一种无形的债务,要兑现的话,最快的方法就只能打仗。
于是秦征伐百越,要用打下的新土地来兑现对统一战争中的秦军的爵位和赏赐。
秦征五十万大军,耗费巨量粮草,甚至为了战争花费三年开凿灵渠,才终于把百越拿下。
但是百越需要大量成本去开发,需要派大量人马去驻守,攻克百越非但没有还上统一战争的债务,反而成了另一个财政漏洞。
打完百越,债务未还完,那便再次发动战争,攻打匈奴,争取到河套平原地区,便可作为新牧场和新粮仓。
然而代价却是再次征发三十万大军,修筑长城,与匈奴长期对峙。
结果呢?虽说“却匈奴七百余里”,但是匈奴跑了还可能会回来,河套平原同样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去开发,短期内并不能看到预期的收益。
开发新土地确实能带来可观的收益,但是这个周期太长,秦等不起,也不能等。
这种以战养战、借新还旧的方式,只能让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它无法再运行、直到国家财政枯竭、直到民心溃散,等到所有的矛盾积累到临界点,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的怒吼,便是大秦债务逾期的信号。
“神女。”
一道声音把秦夷香从思绪里拉回,她转身看向始皇帝,对方穿着便服,身边并没有跟着多余的侍从。她眉眼弯弯,“陛下这么早便出宫了吗?”
始皇帝摇摇头,“不及神女。”
秦夷香颔首,又侧过身子去看田地。
顺着神女的目光,始皇帝也看到了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
虽然神女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却能察觉到,神女的心情并不好。
他拢了拢袖子,站到了秦夷香身侧。
他们所站之地是一个高坡,背靠着一棵大树,投下的阴影正好能遮住头顶的日光。而坡底的农人,却是顶着不断高升的太阳在耕作。
“陛下寻吾,不知有何事?”
“萧何等人已至咸阳宫,神女要去见一见他们吗?”
倒是比她想得还要快一些。秦夷香沉吟片刻,“那便回去吧。”
始皇帝来时备了车马,他似乎并不觉得亲自跑腿给神女传话有何不妥。
他与神女并肩往路边走,不知有意无意,神女回头看了田间的农人一眼。
这一眼自然没能逃过始皇帝的眼睛,他直接开口,“神女可是不快?”
萧何等人抵达咸阳是在后半夜,因时候太晚,他便直接把人安排下去休整了。
今晨他特意早起,事先见了他们一面,想着告诉神女这个消息,没想到从宫人口中得知神女不在宫里。
好在秦夷香出门前叮嘱过宫人,若是始皇帝来寻便告诉他自己去了城郊,因此也能被对方找到。
“嗯。”秦夷香点头,情绪不需要藏着掖着,神女不高兴了没理由要隐瞒。
始皇帝了然,语气笃定,“是为黔首。”
“是。”秦夷香叹了口气,“陛下可要讨好吾?”
始皇帝展颜一笑。
神女向来无欲无求,不露喜恶,但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却是能看出对方所行之事多是为了天下黔首。
倒是第一次听到神女问要不要讨好祂的话。
“神女欲何?”
秦夷香看他,虽然他并没有直接问她今日之事她想怎么做还是她来大秦想要做些什么,但她却无比确信,始皇帝要问的就是后者。
始皇帝坦然与她对视,笑意不减。
当初他在东海请神女回琅琊,说的是请求神女助大秦,神女答应了,后又随他一同回了咸阳,期间给了他和大秦无数好处。
一个神祇,在人世无所求,单是一味给予,这种情况本就匪夷所思。
秦夷香也知道,她的行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友好”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企图。
“陛下曾说,愿从吾处得一术,以安天下,以守大秦。”她语调依旧让人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陈述事实,“吾当初于轩辕帝身侧,见天下晏然。今时过百千年,吾一朝入世,不过是不忍天下再次陷入纷乱。”
她笑了笑,“吾曾言,陛下之尊,不输轩辕帝。”
始皇帝闻言,却是心头一颤。
他深深地看着秦夷香,躬身一揖,“是政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