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一怔,“类在何处?”
“扶苏与陛下,类魂不类形。”
史书对此没有过多的着墨,秦夷香无从得知始皇帝其他子女的情况。但是扶苏的话,从历史上的描述和短暂的相处中却能看出来,他和始皇帝并非没有相似之处。
秦夷香斟酌片刻,给出了她的评价,“陛下与扶苏都是叛逆之人。”
始皇帝面上表情变换,神女的这句话,倒是让他感到意外。
从来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把他和“叛逆”这个词并列,在他看来,人们只会说他是“独夫”,说扶苏是“迂阔”。
他捏了捏垂在腰身的玉组,抬眼看向远方,扯动唇角,“……叛逆?”
这种说法确实不算太合适,秦夷香也抬头看,但她的目光被始皇帝身后的巍巍宫殿阻隔。
“神女说我叛逆,我反了什么?扶苏叛逆,扶苏反了什么?”始皇帝追问道,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着光,表情不辨喜怒,秦夷香却从中看出了几分压迫感。
“陛下是天底下最大的叛逆者,陛下反了什么,天下人都知道。”秦夷香定了定神,直直迎着始皇帝的目光。她嗓音淡淡,被风吹散在空气里,在始皇帝听来,显得有些渺远。
他颠覆天下,做万古第一人。他的半生所行,就是一场对旧世界的反叛。但是他赢了,他成了始皇帝,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扶苏的叛逆,是对陛下和秦制的叛逆。”
秦夷香无需过多解释,始皇帝也能从她的话里听出来言外之意。
他笑了笑,“我反了一个旧天下,他要反我的新天下,神女所言,倒也不错。”
“陛下厌长公子不类己,难道陛下真的想给大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二世皇帝吗?”
始皇帝未尝不知,久在高压之下的民众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倘若二世皇帝即位后一成不变地延续始皇帝的作风,那对天下黔首来说是灾难,也是在给六国旧族复国的底气。
因此,一个仁善的嗣位者是必要的。
扶苏是长子,又得始皇帝器重,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尽管此刻他还没有成为始皇帝想要的模样。
是的,在秦夷香看来,始皇帝对他的这位长子倾注的心血是要多于其他子嗣的。
扶苏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概率有一大部分原因和始皇帝的培育方式有关——师从大儒淳于越,学习儒家治国理念,早就有“仁厚”的美名,那万一这是他刻意培养的呢?
这美名是可以用来在以后收揽民心的。
甚至扶苏多次公开在朝堂上反对父亲的政令,始皇帝虽说不满,除了把他外调到上郡的那次,却也从未真正处罚过他,扶苏的敢言又何尝不是因为始皇帝的包容?
秦夷香目光温和地看着始皇帝,试图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一丝动容。
“我未立储。”始皇帝笑着回望秦夷香,对此并不作答。
未立储君,便有着众多的可能性发生,不能断言继位的会是扶苏。
秦夷香怔然,忍不住偏头一笑,“陛下所言极是。”
始皇帝不愿答,她也不会去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事情,他自己心里能明白便好,外人干预过多,反而不美。
“神女曾言,长生之法,或积功德以感天地,或静修心以合自然,或凭宿世机缘,方可得一线仙缘。我之功德不足以长生乎?”
静修心他不能做到,宿世机缘难以言说,唯有功德,或可一试。
秦夷香眼睁睁见始皇帝把当初见面时她瞎编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嘛……”秦夷香拉长音调,“天机不可泄露。”
见始皇帝表情微妙,她立马又补充道,“陛下之功自是人间一流,但要达到长生的门槛,却仍有一段距离。”
“修行岂在于一日之功,陛下莫要心急。”怕对方不放心,她接着道:“此前吾赠陛下丹药,陛下服用后应当能感受到筋骨之健爽。”
“陛下寿数已变,来日方长。”
始皇帝这几日确实明确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此刻亲耳听到神女承认他寿数已变,显然是他九年后暴毙的结局已经改写,顿时神清气爽,一扫先前沉郁,也不再纠结扶苏仁弱一事。
秦夷香见始皇帝的注意力从长生上移开,适时地转移话题,“不知陛下的咸阳学宫安排得如何了?”
距离回咸阳也过了些时日,秦朝不常开朝会,但是经常会有廷议,这么多天,大概够把学宫的事情安排好了。
“已交由右丞相负责。”始皇帝似是对结果十分满意,“学宫将落于咸阳城北的六国宫室处,届时将引六国旧族子孙入宫习秦法、礼仪,再考其长处,令专研一艺。”
“授课之师可有人选?”
既然要为大秦培养人才,那定然要保证师长的立场正确。
始皇帝点头,“政打算兼采百家之人。先由淳于博士筛选授习儒学的博士官,为学子开蒙授课,后令各学子择师而从之。”
“淳于博士?”秦夷香好奇,“陛下与淳于博士之间谈拢了?”
毕竟淳于越是个比较迂腐的人,很难保证他不会在筛选老师时夹私。
一谈起这个,始皇帝面上难掩笑意,他“嗯”了一声,“我欲开学宫,他自是欣喜,然咸阳学宫所授之道,不会仅是他儒家学说。”
“要么同意,他可参与其中,把儒学换种方式发扬光大;要么反对,我再另寻能人,届时他儒学沦落到何种地步便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