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抬左臂,扶苏这才注意到,他抬胳膊时动作有些不自然,“将军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屠睢摆摆手,继续道,“桀骏此人,战术简单——他不打正面,专袭粮道,打完便跑。我军不熟悉地形,追不上他们,再加上粮草跟不上,只能先守此处。”
这也是为什么他向陛下求增派援军,并非打不过,而是实在打不了。
“将军辛苦。”扶苏沉默片刻,问:“现今粮草充足,将军有何打算?”
“末将打算分兵三路,一路守大营,一路南下辟新道,一路深入西瓯腹地,逐个拔除越人寨子。”他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越人虽众,然各部散居,号令不一,只要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各个击破,并非难事。”
“前些时日我军南下,攻克了几个寨子,擒了那寨子的首领和老弱妇孺。”
他们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便借着攻打之便,从当地抢了些粮食回来。
“只是……”他语气忽而沉下来,“当地瘴疠肆虐,兵卒多染疫病,有了公子带来的药用,却还需些时日调整。”
扶苏等人此行押运虽以粮草为重,却也带了不少的药用补给。
“我想去看看伤兵。”扶苏开口。
“这……”屠睢犯了难,“军中疫病流行,伤兵形状凄惨,公子还是莫要涉足那边了。”
扶苏摇摇头,“我只是过去看看,将士们为大秦冲锋陷阵,我断然没有嫌弃的道理。”
屠睢张了张口,最终叹了一口气,亲自领路,“那公子便随末将来吧。”
伤兵营是挨着寨墙搭建的一长排棚子,用竹子和油布遮挡风雨。
棚里躺着百余名伤兵,皆是身负重伤,伤口上裹着发黑的布。有的发着高热,正躺在草席上呻吟,还有的安安静静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和药渣的苦涩。
扶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伤兵,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左臂从肘部往下空荡荡的,断口处包裹着粗麻布,已经被血水浸透又风干,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他半靠在墙角,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扶苏俯身,从腰间取了水囊,从地上捡起一只陶碗,倒满水后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伤兵嘴边。
“喝点水吧。”
伤兵迷迷糊糊地张嘴含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淌进脖颈里。
“多谢……”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睛里却渐渐有了焦距。
待看清了给他喂水的人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
他不认识什么公子,但眼前的人明显跟他们这些普通士卒不一样。
“不必动,躺好。”
伤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扶苏巡视伤兵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整个大营。
最开始是几个被扶苏亲自过问的伤兵,在扶苏走后挣扎着撑起身,摇醒身边的同袍,“长公子刚刚给我换药了!他亲自换的!”
同袍不信,他指着棚口处的人影,急切道:“你快看!公子还在营里!”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士卒们便都知道了劳军队伍已至,甚至还是长公子亲自率队前来!
士卒们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异——
“听说了吗?陛下的长子来了!”
“公子是来送粮和药的!神仙赐了宝物,一个小箱子能装百座仓!”
“我亲眼看见的!听说那些粮食,够咱们吃到把百越打下来的时候!”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断有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往大帐的方向张望。
扶苏从伤兵营出来,往回走的路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士卒们自发地站在路边,甲胄不整者有之,赤脚裹伤者有之,拄着木棍者有之。
他们的脸上有泥、汗和血痂,眼睛却都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从咸阳来的年轻人。
扶苏脚步微顿。
他看见人群里一个老兵,头发花白,胡须乱糟糟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用一个粗糙的木棍撑着。老兵站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人群后方,几个年轻士卒踩在木箱上、爬上望楼的栏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一个赤膊的壮汉,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单膝跪地,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公子!”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哗啦啦一阵骚动过后,路边跪倒了一片。
扶苏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弯腰扶起最前面的那个赤膊壮汉,又转身朝人群中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诸位将士,快快请起。扶苏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大礼?”
没有人起身。
一个年轻的士卒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发颤,“公子,我们……我们以为朝廷忘了我们。”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士卒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腮帮。
是啊,五十万人南征,困在这瘴疠之地大半年,人员折损颇多,粮饷接济不上,伤病无人问津。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怕的是被忘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朝向所有将士,深深地地躬身一揖。
“扶苏来迟了。”
四下死寂。
随后,不知是谁率先哭出了声。
压抑了太久,哭声一旦泄出来,便再也收不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汉子们用粗糙的手抹脸,虽是哭着,却并不丧气。
扶苏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神女亲赐乾坤匣,陛下调粮,由扶苏送到诸位面前,诸君替大秦流血,大秦便不能寒了你们的心!”
死寂之后,是炸裂般的欢呼。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公子万年!”
在大秦,“万年”本是祝福之辞,并非皇帝专属。
而此刻,这声呼喊从将士们干裂的唇中迸出,显得格外有力。
“公子万年!”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屠睢终于起身,站在扶苏身侧,看着士卒们振臂呼喝的模样,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偏头摸了把脸,也跟着嚎了两嗓子。
他身边的副将吸吸鼻子,低声道,“将军,士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