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夷香垂下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桀骏。他腰间有一个网兜,里面是她当初送他的花,虽然过了多日,花瓣依旧娇艳,从网兜里透出来火红的颜色。
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那日吾赠你此花,”她指了指桀骏腰间,“原是想着……”
她话音突然一顿,因为她注意到,桀骏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一改原本的屈辱和狠厉,面上像是被雷劈过似的茫然。
桀骏的目光从秦夷香脸上移开,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腹部。
周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然看到了他腰间网兜里的红花,又想起“得之可孕”四个字,脸色也跟着变了。
屠睢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他……”
扶苏瞳孔微震,下意识地看向神女。
桀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日花婆把花插在他耳后,她肩上的龙用嘴碰了碰他的肚子,他感到肚子好像动了动。当时他只当是错觉,可如今……
他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翻涌。
“唔——”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所有人都僵住了。
牵着桀骏的士兵进退两难,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神女。
他是不是该给桀骏松绑?万一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秦夷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吾没有让你怀孕。”她声音平静,严肃道,“男子不会怀孕。”
桀骏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怀疑与庆幸间来回变换。
“可是……”他的声音沙哑,“那日你的龙碰了我的肚子,我确实觉得……”
“蜃龙性子顽劣,”秦夷香打断他,怕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指了指肩上的蜃龙,“它碰你是对你好奇。”
“毕竟我从未给男子送过花。”
她顿了顿,语气微妙,“你觉得腹中翻涌,不是胎动。”是蒙汗药的药效过了,她咳了一声,“绑你的人下手重,伤着肠胃了。”
桀骏:“……”
周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屠睢率先回过神来,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咳嗽。他身后的将领们纷纷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扶苏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终究没笑出声来。
他看向神女,只见祂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无奈,像是半点不为这种误会干扰。
“先生早就知道会如此?”他压低声音问。
秦夷香摇摇头,“吾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转头看向牵着桀骏的士兵,“让他起来说话吧,捆着像什么样子。”
士兵闻言看了眼屠睢,见主将并未有什么表示,俯身去给桀骏松绑。
绳索被解开。桀骏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却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原地,仰头看着秦夷香。
“娘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受伤,“您那日说会再来寻我,就是为了今日?”
“不全是。”秦夷香示意扶苏上前。
扶苏会意,走到桀骏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桀骏首领,”他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失分量,“神女与我说过你的事。你善攻善袭,善用地形,是个难得的将才。”
桀骏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谁?”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扶苏也不恼,继续道,“但你也应该知道,继续打下去,你们赢不了。”
见桀骏面色一变,不等他开口,扶苏抢先道:“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勇猛,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你们这一边。”
“天时?地利?”桀骏讥诮道,“你们秦人来了,天就不佑我们了?地就不生草木了?”
“天时不在你,是因为秦已定天下,这是大势。”扶苏说,“地利不在你,是因为秦人正在凿渠、修路,水路陆路迟早通连。至于人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地上的越人俘虏。
“你的族人,愿意打吗?”
桀骏一噎,他想到部族里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和饿得直哭的孩子,又想起那些被秦军掳走的女人,以及那些不愿再打仗、偷偷往山里躲的青壮。
愿意打吗?
他咬了咬牙,“不打,又能如何?”
“我等宁愿流于山林与禽兽为伍,也不会心甘情愿做你们的俘虏!”
“归顺。”屠睢在旁插话,“献上降表,交出兵器、人质、粮册。朝廷允诺不杀降,不夺地,不迁民。”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公子来之前,陛下亲口说的。”
桀骏看向扶苏。
扶苏点了点头,“百越之地,仍由百越人治理。朝廷设郡县,派官员,但官吏须与当地首领共治。赋税从轻,前三年减半。青壮可编入官军,若不愿,亦不强求。”
桀骏听完沉默了,原本愤懑的内心忽然被这一桩桩条件触动。
他承认对方说的话是对的,一直耗下去,他们打不过秦兵。
他们所惧怕的,无非是地被掠夺、民被奴役、风俗被同化罢了。
可倘若秦人不杀他们,他们不用成为奴隶,他们的风俗得以保存呢?
“条件呢?”他终于问。
扶苏看了秦夷香一眼,秦夷香微微颔首。
“一,献上占禾,以利天下。”扶苏温和一笑,“二,遣首领子弟入咸阳学宫,习秦法、礼仪。三,从此遵秦律,纳赋税,服徭役,与秦民一体。”
桀骏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日在焦土上,花婆对他说的话——“要么被磨去棱角,化为铺路的沙砾;要么找到与潮水共存的方式。”
他睁开眼,看向秦夷香。
“娘娘,”他面上闪过一丝挣扎,声音沙哑,“您是秦的神,还是百越的神?”
秦夷香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容色悲悯,“我是此间天下之神。”她说,“秦人也好,百越人也罢,于我眼中,并无分别。”
桀骏默然,似乎只为得到她的一声承认。然后,他缓缓弯身,额头触地。
“西瓯首领桀骏,愿……归顺大秦。”
扶苏站起身,朝屠睢点了点头。屠睢一挥手,那些蹲在地上的越人俘虏也被松了绑。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也有人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桀骏依旧跪在地上,垂着眼睫,看不清眼中情绪。
“起来吧,”秦夷香垂首,“你还是西瓯的王。”
“娘娘,”桀骏抬头,面容粗犷的汉子此刻眼眶泛红,“译吁宋死了,阿岩的寨子烧了,女人被秦人掳走,孩子饿死在山林里。我这个王,还王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却如钝刀子割肉,连带着秦夷香的内心都揪了起来。
“你的族人不会怨你。”她俯身,与桀骏平视,“因为他们知道,你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是你带着他们多活了这么多日子,你是一个优秀的王。”
桀骏怔怔地看着她。
“还有,阿岩可没死呢。”秦夷香微微一笑。
这时,有甲士带着前些时日袭越时俘虏的人来到这片空地。
“阿岩!”阿芒眼前一亮,抬手把消失多日的阿岩搂到怀里。
“起来吧,桀骏。”
桀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半晌,他撑起手臂,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