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答,只是垂首站在那里。
祝长安的视线往下挪移,那绣着芙蓉花的帕子边缘,隐隐抖个不停。
她是怕的,在宫宴上当堂反驳皇后时就在抖。
祝长安盯着她的帕子她的指尖,良久,探过手来,攥住她的手指。
云见月未躲,只是任他牵着。
待回至重华宫时,两人的手心都滑腻腻的,也不知是谁的汗。
廊下,祝长安终于松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就只为说一句,“往后,我会护着你。”
只是这话出口,人便待不住似的,去了书房。
不过是极轻极随口道出的一句话,云见月怔怔地,回味许久。
……
这日一早,清影从外头进来。
才进门,见两人对坐用膳,便敛唇识趣地站在一边。
祝长安夹起一枚笋尖,顿了一下,搁到云见月面前的碟子里。
云见月抬眼。
他却只是低头舀起一匙粥。
清晨的蝉鸣断断续续,却不似正午那般聒噪,倒是清脆悦耳,亦衬得殿内安静异常。
几日了,祝长安虽仍不往这里来宿,但一日三餐,两人都是在一处用。
云见月余光瞥见清影,夹起的笋尖又放了回去。
她最是藏不住性子,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这会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张嘴的,怎让人瞧不出异样。
“可是有什么事?”云见月问。
清影抿抿唇,不敢答。
祝长安亦放了碗筷,肃然瞅着她。
她才道:“烈……烈国公弹劾了咱们大将军。”
云见月闻言惊得起身,“可是为着什么事?”
清影支支吾吾答道:“外头都在传,烈国公弹劾云将军,说程小将军在边关受了重伤,这么大的事,云家得了秘报却不上奏朝廷。说……说云家这是……这是‘隐匿边情,动摇国本’。”
“什么!”云见月心下一急,登时眼前一片漆黑,身子歪斜,险些栽在餐桌上。
是祝长安撑住了她,转头朝卫生生道:“叫时漾去打听,要快!要真!要一五一十探来!”
云见月缓过些精神,眼泪就在眼眶里,“父亲……皇上……皇上怎么说?”
清影还要开口,偷偷瞟了祝长安一眼,却只是敛唇摇头。
“别急。”祝长安轻声安慰,心却隐隐不安。
不多时,时漾便来回话,“殿下,侧妃娘娘,圣旨已经下了!”
“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隐匿边情,有失臣节。姑念旧功,从轻处罚,落其军职,降授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勋官如故,罚俸一年,勒归私第,省过自新。”
“落其军职……勒归私第……”
半晌,云见月只是茫然四处瞟着,口中喃喃重复,忽而双膝一软,跪在祝长安身前,攥着他的衣袍。
“殿下,求殿下让妾回家……看看父亲!”话音落,大颗泪珠也簌簌滚落。
“求殿下……”
祝长安喉头微动,伸手撑住她双肘,“我陪你一起去。”
云见月一怔,“殿下……”
卫生生最是机灵,一个箭步冲出去,喊着:“备轿!备车!”
一路,云见月就只是无声落泪,她习惯了隐忍,便连哭都小心翼翼。
那泪,又回回都能落到祝长安的心坎里。
可他最是不会安慰人。
在重华宫,他只会说“别急”,这会儿,又只会握住她的手。
开始只是虚虚拢着,她哭得狠了,他便收紧几分。
他有话说,但又不知如何说,想与她致歉,若非皇后从中作梗,这些年,烈国公与云海,其实无仇无怨。
说到底,是自己害了她父亲。
这么多年,对他好的人都会受牵连,所以他才会在云见月嫁与他时就说,“跟了我,往后的委屈只会更多。”
可喉结滚了一下,到底也什么都没说。
马车停下时,云见月从他手里抽出手,匆匆擦去泪痕,整理发丝。
祝长安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将军府门前,竟连守门的侍卫都撤了去。
祝长安抬头,看了看牌匾上的“上柱国”三个字。
时漾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您也要进去吗?”又眸光凌厉地四下瞟过,再道,“您不是说,最好不要与云将军来往过密。”
祝长安摇摇头,没说话,随云见月拾步上阶。
眼看着父亲失了势,前院的那些婆子小厮,也越发懒怠,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忠勇堂前,也无人候侍,白日里门窗也闭得严实。
想来失意之时,便连门也不想出了。
屋内有人絮语。
“云将军,今日竟是我外祖家弹劾将军。我……对不住将军。”
除去那人,云海的声音也异常轻,“殿下何出此言?烈国公府弹劾臣,是公事公办,与殿下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