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行往这里抬眸,见着来人,抬脚上前,那模样令她生畏。
至身前,祝长行却是挺直肩背,一掀衣袍跪在云见月面前,郑重一拜。
她连连后退,“太……太子殿下,这可使不得,妾……”
祝长行未起身,周遭宫人也无人上前拦阻。
“我与北北,此生铭记弟妹大恩!”
……
凤栖殿。
方姑姑蹑步进殿,眉眼未抬,只朝里头说了四个字,“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皇后拍案而起,“血崩不止,还能安然无恙?”
方姑姑颔首,“是二皇子侧妃进献的西昆仑雪莲立了大功。”
皇后沉沉坐了回去,只是手下失力,拿在手中的书卷掉落在脚边。
方姑姑上前拾起,抬头交还时,看到皇后的眼神,再次垂眸,道:“是东宫的嫡长子。”
皇后未语,只将书卷再次扫落。
……
乳母已将婴儿抱去喂奶,有内侍往各宫去报喜。
东宫又有了人声,只是余北才保住命,还昏睡着。
云见月呆呆然不知所措,却本能的善意促使她留在东宫,替那个因失而复得而懵然的祝长行料理劫后琐事。
命人擦掉地板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床褥,殿内开窗通风,参汤热水以及余北醒后要用的清淡滋补饮食,一概在炉上煨着……
忙活半日,才于正殿坐下来歇息半刻。
隔着帷幔,看见虚虚的一个人影,就坐在床边,攥着余北手心,痴痴等她醒来。
“北北,我不会让你像她一样……”
祝长行此话古怪,但云见月早已听不清,也理不清了。
那日,祝长安也是这般。
她有一瞬恍惚,祝长安此时就在重华宫,等她回去。
卫生生蹑步进殿,四下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侧妃娘娘,皇上传召。”
才卸下的一口气,又提到胸口。
只是,躲是躲不掉的。
云见月不敢耽搁,起身往里去,与祝长行告辞,再往顾政殿来。
轿辇上,她只手撑额,闭目略作休憩。
清影定眼瞅了瞅,便噘了嘴。
这宫里,真是一刻也不叫人安生,祝长安走了一个来月,云见月便瘦了一圈,还不如听皇上听将军的,回府小住呢。
从东宫到顾政殿,一路所见面孔,无一不是透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顾政殿里,圣上亦是。
“妾身云氏叩见陛下。”进了殿,云见月似生分不少,远远的便下跪叩拜。
她并非愚钝。
圣上不喜她留在宫中,不喜她多往玉峦宫去,甚至,也不那么喜欢她了。
皇上转过身来,先是一愣,这丫头越来越像那个逆子,他虽走了,却留个与他一般的人在宫中。
先是言语疏远,再是远远跪拜,连置气都一模一样。
只是圣上摇摇头,并未质责。
宫中有了大喜事,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此番是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云见月仍跪伏在地,出口的声音自然又小又闷:“妾,为陛下为社稷,不敢邀功。”
圣上叹口气,咽下不满,又道:“你与太子妃素来要好,如今又立下汗马功劳,就不必出宫去了。太子妃刚刚产子,太子一人应付不过来,想是东宫那边需要你,你时时往那里去一趟,替朕顾全着。”
“是。”
“只是,不许再往玉峦宫去。”
“是。”云见月不肯直起身子,亦不肯多回。
圣上无奈掀了掀眼皮,冷冷开口:“下去吧。”
出了顾政殿,已近亥时。
这一日,云见月甚至未得吃上一口点心。
快入夏了,夜里最是舒爽,偶有一阵风吹来,伴着花香袅袅,拂在脸上,凉丝丝的,白日里的燥闷散去大半。
轿辇停在重华宫门口,久不见云见月起身。
清影上前轻摇她肩,“侧妃?侧妃娘娘?您睡着了?”
云见月恍然惊醒。
适才,她做了一个梦。
清影与一婢子左右搀着,扶云见月进了内殿,“这一日,可把您累坏了,快坐下歇歇吧。”
小婢子也道:“晚膳一直在厨上热着,婢子这就吩咐人传膳。”
“不必了。”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没有胃口。”
清影蹲坐下来为她捶着腿,又好声劝着,“好歹用些吧?不然怎么受得住,一整日了,在旁处连口茶都喝不上……”
只是,她半个字也未听进去。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真真正正的了解过祝长安。
这一日,就像一年一样漫长,早起淳妃母女来搅扰半晌,后是圣上传召,再是东宫产厄,而后她再次被传回顾政殿。
一日,无人问她可曾用膳,可曾疲累。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许多年。
她忽然懂得祝长安晚归的那些夜里,为何总说“没有胃口”,又为何能冷冷说出“这宫里从没有自己人”。
当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