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那样的,不能再有第二个了。可萧家的体面,到底连着太子。废后是自请退位,对外她还是太子的生母,朕若不在明面上周全一二,略加安抚,旁人只当朕薄待了太子的外家。太子的名声,朕不能不顾。”
陈内侍忽觉足底寒凉,那寒意在衣袍里头,顺着小腿往上涌。
皇上将目光从扳指上挪移开来,睨视身侧,“老东西,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今日就当咱们是闲话家常,陪朕说说话吧,朕身边,也只你一个能说话的了。”
陈内侍仓惶跪地,颤声道:“奴……奴婢不敢。”
皇上懒倦的掀了掀眼皮,手指轻轻勾了两下,示意他起身。
待香炉中最后一缕烟雾散在半空,皇上凝神,又道:“太子身边不能留萧泽兰这样的人;长泓性子软,只怕拿她不住;长安戾气重,软硬不吃,这两团烈火两厢一碰,没准就都熄了呢,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皇上拐了音调,扭脸朝身侧看去。
陈内侍忙弯了身子,不得不答:“皇上……这烈火对烈火,只怕火势更旺呢!倒是水火不相容,或许……”
“你瞧云家那水做的人儿,这一年多可将长安这团火压下去了?”
陈内侍抿唇,不敢妄言。
“朕知道,此番云家那丫头受了大屈,可朕赏赐也给过不少,也算弥补了些。”皇上似早就做定了打算,顿住半晌,又道,“还有一则,若是日后长安离京,也能将萧家这个祸害一并带走,宫里也安生些。”
话音落,倒是皇上自己神色慌张,拈起手边茶盏,浅啜一口,温热适宜,却是拧眉道:“这茶都凉了,换盏新的来吧。”
陈内侍恭立一旁,没有反应。
“陈平敬!”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随后,是皇上的一声斥。
“奴婢失职,一时恍惚,没听见皇上吩咐,奴婢这就去!”陈内侍忙不迭连连颔首,又是诺诺应声。
出了顾政殿,才发觉下巴处攒落几滴汗珠。有小内侍上前接过他手中茶盏,问道:“这都快入冬了,公公怎么倒出汗了?要不要去换件衣裳。”
陈内侍摇摇头,挥手命他去换茶。自己则立在廊下风口立,落落汗,也醒醒神。好在适才反应快,便是被斥责一顿,或是皇上动怒打了板子也好,总比窃听圣心,丢了命强。
不过才吹得些冷风,稍觉松快,一抬眼,却见远处有一对人来。
其中一人,被左右两人搀扶,缓步往这里来。虽是目无寸光,行得极缓,却身姿端凝,仪静体闲。
陈内侍忙拾步下阶,小跑着迎上来,“呦!云侧妃,您身子没好,怎这时候出来了?”
云见月望着眼前虚虚一个人影,唇角带笑,“二殿下去时,再三嘱咐,要替他时常来给父皇请安。他虽不在京中,该尽的孝心不能短了。我虽抱恙,可殿下的话不敢不听。再者,也实在是惦念父皇,想来看看。”
陈内侍陪着笑,心内不禁暗忖,“也怪不得皇上偏疼些,这二皇子侧妃开口不急不缓,娓娓动听,叫人听了,心窝子都暖暖的。”
刚退至身侧,示意宫婢退去,他自个儿将人往前搀,却又想起适才殿中那些不得人听的言语。
他日萧家姑娘进门,那可是个嘴上不饶人,心里也多盘算的人,只怕这侧妃不好过呦!
一时,又心疼起来,张了张嘴,也只是道:“侧妃,您小心脚下。”
进得殿中,云见月还未跪下去,“妾身给父皇……”
皇上急急起身,“免礼!免礼!”又招手唤人,“快赐座!扶好了!”
清影将食盒递进来,就退了出去,在殿前廊下听候。
皇上的声音溜着窗缝钻出来,清影便打了个冷颤,又紧紧衣襟。“你身边伺候的人想来是不尽心的,这样远的路,霜寒露重的,仔细冻着。”这殿中无人,也不知是在训谁。
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略缓,身子也往前探着,“你的眼睛……怎么样了?如今可能看清些?”
云见月望着龙椅的方向,眼中并无情绪,“劳父皇记挂,妾身一切都好,御医用药温和,也无不适,如今倒比从前好些,是能看得清近处的人的。”
不过又说些客套话,总之皇上惦记着她的眼睛是真,不想她将消息传出去也是真。
有几回,她想回将军府去看看。圣上以她眼疾未愈,不放心她出宫为由拒了。
她便明白圣意,所以,连宫门都少出。
只叫人往家中去了信,说一切安好,父亲勿念。
陈内侍递了茶来,云见月颔首谢过,那目光望出去,空空的落在陈内侍身上,并未盯着眼睛或是某处。
陈内侍当下便明白过来,扭脸给了圣上一个眼神,她怕是近处的人也是看不清的。
一时,心中愧怍又起,皇上将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撑额,埋下脸去,不忍再看。
良久。
皇上在底下沉沉的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温声道:“待长安回京,朕有意晋你为正妃。”
下头,似还有话未完。
不过,云见月放下茶盏,摸着桌沿慢慢起身,动作迟缓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