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那股花香就越浓,不是扑鼻而来的浓烈,是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馥郁。
石壁上嵌着的矿石已经不再是幽幽的蓝紫色,而是一片暖融融的琥珀光,将整片地下空间照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大殿。
青灰色的荧光一消失,琥珀光便更显浓稠,像是给每一寸空气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叶臻忽然停下脚步,沈寂也跟着停了。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前面有动静,我们先听一听。”
她抬起眼,正撞进沈寂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把头转回去,摆出一副认真听声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
沈寂不说话,只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臂的距离,被他这一步迈得只剩半臂。
身后有极淡的气息拂过来,叶臻的背僵了一瞬,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狐妖!你卑鄙!”
谢明霄的声音从前面的开阔处传来,中气十足,带着被逼到绝路的恼怒。
“道士小哥哥。”狐妖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你这话可不对哦,奴家是妖,又不是人,何必遵循你们人类的规矩?方才你不让奴家说完,奴家可不依,定要把你们绑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住口!”谢明霄显然是压不住火了,“有本事你放我下来!”
“谢明霄。”厉清岚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丝无奈,“有什么不能说的?左右不过是你睡了她,又或是她睡了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短暂的死寂,然后谢明霄的声音炸开了,比刚才高了整整一截,几乎是在吼:“厉清岚!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厉清岚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困惑:“既然没发生什么,你这么怕做什么?支支吾吾的,真不像个男人。”
“妹妹。”狐妖的声音忽然近了,像是贴在厉清岚耳边说话。
谢明霄的声音立刻变得焦急:“狐妖!你莫要胡言乱语……”
他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怎么都吐不出来。
沉默蔓延了片刻,狐妖的笑声从半空中飘下来,又轻又远,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餍足:“果然,人的嘴最硬了,特别是你们这种修道的。”
她叹了口气,语调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没意思,还不如和那些小家伙们玩。”
空气里的花香忽然淡了几分,像是她真的离开了。
叶臻和沈寂从石壁的阴影里走出来。
谢明霄和厉清岚被白色的丝线从头缠到脚,裹成了两只圆滚滚的蝉蛹,并排吊在石壁的半空,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明霄那双眼睛在看到叶臻和沈寂的一瞬间猛地亮了,又在认出他们之后迅速暗下去。
沈寂抬腿走过去,不紧不慢地站定在两只蝉蛹下方,抱起双臂,仰头看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带着一种纯粹的、带着淡淡戏谑的打量。
谢明霄被他看得浑身刺挠,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看什么看!我们才不要你救!”
沈寂眉梢微挑,他转过身,走回叶臻身旁,淡淡道:“姐姐,我们走,等找到小红、小绿和那头骡子就离开。”
一直沉默的厉清岚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但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善意:“我看到它们了,被一群小妖怪带进前面的那座红楼里面。”
“谢谢。”叶臻抬眼朝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红楼望去,檐角悬挂的灯笼在她眼底映出两簇极小的光,“你们在这儿还安全一些,我们等会儿再来救你们。”
“喂!”谢明霄不甘心地挣了一下,“我们又不是累赘!”
叶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来打架的,要是先放你们下来,那狐妖可能会察觉。”
她说完便和沈寂并肩朝红楼走去。
谢明霄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直到那两道修长的背影走远了,谢明霄才听见耳边传来厉清岚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止半分:“你……是为了我才不说的?”
谢明霄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层丝线裹得再紧,他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地缩小了几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壁的缝隙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厉清岚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温柔:“不过是狐妖幻术,又不是真的我,何必如此?”
谢明霄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半晌,他像是终于消化了她这句话里的所有信息,脸色忽然从红转白:“你的意思是……我看了也没事?”
他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语气却认真得吓人。
厉清岚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谢明霄的脸色又从白转红,这回是气的,他把眼睛一闭,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我和你个木头较什么劲。”
厉清岚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越过丝线,投向远处那座红楼。
那座红楼便立在这一片金光里,檐角飞翘,廊柱通红,它没有窗户,却有无数盏灯笼悬在檐下,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