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中门的时候，王熙凤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妹妹，你紧张什么？”
黛玉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熙凤会忽然问她。她张了张嘴，停了一拍，说：“怕二奶奶看了不满意。”
王熙凤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她走回来拉起黛玉的手拍了拍，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又脆又亮，低了些，也软了些。“妹妹，今儿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挑错的。你们办得好，我脸上也有光——老太太的心肝肉，办宴席请的是我贾家的人，办砸了丢的是我的脸。我比你们还怕出岔子。满意不满意的话，明天客人走了再说。今儿，只管找毛病。”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一向盛满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此刻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黛玉说不清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一点东西让王熙凤整个人温了一度。
周霁薇在旁边看着，在心里记了一笔：王熙凤对黛玉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她对别人是“用”，对黛玉是“护”。不是因为她对黛玉有特殊感情，是因为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护黛玉就是护贾母，护贾母就是护她自己。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是好的。周霁薇把这条信息存进了“王熙凤”的分类里——不是信任，是理解。理解了她的动机，就能预判她的行动。
到了厨房。陈管事已经把试菜的席面备好了，摆在厨房旁边的小厅里。
王熙凤坐下来，拿起筷子。周霁薇和黛玉坐在她对面，都没有动筷。
王熙凤先尝了一口冷盘——凉拌海蜇，嚼了嚼，放下筷子。“太淡。”
周霁薇记下来，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厨子。
“海蜇要用盐水泡，不是泡一遍，是泡三遍。泡一遍去腥，泡两遍入味，泡三遍才脆。”王熙凤拿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道热菜——拆烩鲢鱼头。她尝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火候不够。老太太的牙口，这个嚼不动。再炖，至少再炖半个时辰，炖到骨头酥了，用筷子一夹就散。”
周霁薇记下来。
接下来几道菜，王熙凤都尝了，每道菜都说了几句。咸了还是淡了，油多了还是少了，配料放得对不对，摆盘好看不好看。每一条都说得很具体。周霁薇在纸上记了满满一页。
她在心里把王熙凤的意见分了类。椅披颜色是“视觉”，海蜇泡法是“口感”，鲢鱼头火候是“牙口”。每一类对应一个客人的需求——老太太喜欢热闹的颜色，吃螃蟹只吃蟹黄嚼不动蟹肉。她在旁边标注了“贾母”两个字。这些信息以后还能用。
三人从厨房出来，王嬷嬷迎上来，说二奶奶的轿子备好了。
王熙凤摆了摆手。“不急。”
她站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跨院的方向。
“那边是什么地方？”
周霁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跨院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蔓。那是她练功的地方，菜地也在那边。
“是东跨院。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种了些菜，黛玉妹妹吃的青菜就是那边种的。还有些杂物堆着，没来得及细整。乱得很，就不请二奶奶过去看了。”
王熙凤的目光在那道高墙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她没有追问。
“行，那就走吧。”
三人往外走的时候，黛玉走在周霁薇旁边。周霁薇感觉到黛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不是握，是碰，像蝴蝶落在花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周霁薇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应了那个触碰。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今天一直在紧张，从上车到现在。但她在王熙凤面前没有失态，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周霁薇在心里给黛玉又打了一个分——比昨天进步了。不是分数，是方向。她在往对的方向走。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黛玉靠着车壁坐着，脸色有些白，是累的，也是绷了一整天松下来之后的倦。
“累了吧。”周霁薇说。
“有一点。”黛玉说。她顿了顿，“砚微姐姐，你觉得二奶奶……满意吗？”
“她满不满意不重要。”周霁薇说。黛玉抬起头看着她，周霁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肯花一整天来帮我们看这些，就不是不满意。不满意的人不会来。她来了，她说了，她认真了。”
周霁薇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把王熙凤今天的表现过了一遍。从椅披到海蜇到鲢鱼头，从正厅到东厢房到厨房。王熙凤不是来走个过场的，她是真的在帮忙。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结果是她帮了。周霁薇在心里给王熙凤记了一笔：这个人，可以合作。不是朋友，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不需要交心，只需要利益一致。利益一致的时候，她是最可靠的盟友。
马车进了贾府的角门。周霁薇先下车，伸出手，黛玉握着她的手跳下来。廊下已经有丫鬟在等了，说老太太问两位姑娘回来了没有，让过去说话。
周霁薇和黛玉对视了一眼，并肩往贾母院走去。周霁薇的袖子里揣着那张写满修改意见的纸，沉甸甸的。
但今天晚上，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陪黛玉去贾母那里，把今天的事说给老太太听。说二奶奶帮了大忙，说老宅收拾得很好，说菜单改过了，说明天请老太太赏光。
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明天宴会的每一个环节。吃饭的时候谁说哪句话，敬茶的时候谁站在哪里。
黛玉走在她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又攥住了周霁薇的袖口，轻轻的，像捉住了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在赶路。回家的路。
周霁薇没有催她。她也加快了脚步，和黛玉并肩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