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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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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天亮得晚了。卯正二刻,正院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外头才刚透出点青色。

郁蓁在理账。非霜走了十来天,账册堆在案上没人替她事先整理好。非雪替她先筛了一遍,但几处分号来的数目还得她本人过目。非露也在旁学,可她刚上手,商号分号记法还没认全,非雪指点着她对照旧账。

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笔出项上。数目不大,记在"杂用"名下,但月份不对——九月里的开支,写的却是六月的事。搁在往常非霜会先圈出来,在旁边注一行小字问。如今没人圈了。

郁蓁看了两眼,没有动笔改。等非霜回来再对,不急。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过去接着看。

门帘响动,她没抬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小腿高的那个,走起来不太稳当,后头跟着非云一路"哥儿慢些"。

"母亲!"

星哥儿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跑得鼻尖沁汗。他看见郁蓁坐在案前,藕荷色袄子,头发松松挽着。他盯着她看了快三年,可有时候还是会在心里轻轻撞一下:他是带着安陵容的记忆投胎来的。前世在宫里,她没家世,没恩宠,谁都拿她当棋子使。如今她是他母亲,是他这一世头一个肯护着他的人。

郁蓁撂下笔接住他——快满三岁的孩子分量不轻,冲劲儿撞得她胸口一闷。

"你看这个——"

他摊开手掌,一片梧桐叶,比他的脸还大,颜色黄了一半,叶脉清清楚楚。

郁蓁接过来翻了一下:"哪儿捡的?"

"院子里。"他说,"追猫追到仪门那边,被护院叔叔拦回来了。"

郁蓁的手顿了一下。仪门那边——再往前就是外院、街门。她没再问,拿帕子给他揩汗,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非云在后头小声说:"哥儿跑得快,奴婢没拉住。"

郁蓁没责怪。她把孩子揽到膝前,摸了摸他的发顶。外头风穿过院子,带进来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仪门方向,空荡荡的。

护卫换班的时辰改了。从前是辰初换,如今是卯正一轮。老爷出门路线也每日不定。没人刻意提,但谁都感觉得到:门槛内外多了一层东西。

"拦回来就对了。"她把叶子放到案角,"往后不许往仪门那边跑。"

星哥儿仰着脸,像是没听懂为什么。郁蓁没解释,只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许。"

非霜走了十来天。从京城往姑苏,一个人快马也得二十多日,她走之前说过,最快也要个把月才能有回音。这是算好的事,急不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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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如海回来得比平日早。

郁蓁听见前头传话,搁了针线起身。走到穿堂时正好撞见他拐过廊角,青色官服还没换,手里捏着一卷东西。他身后跟着的随从比平日多了一个,垂手站着,眼珠子往四下里转。

"今日怎么早?"

"兰台寺那边没什么事了。"他说着,脚下没停,往正院方向走。郁蓁跟上去,落后他半步。

进了屋,林如海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是几页抄录的文书。他没急着坐,先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合上一扇,才坐下来。

郁蓁也不催。她在对面坐下,把针线篓子挪开些。

隔了一阵,林如海放下茶盏,说了一句:"乾元年间的盐税档,我查出点东西来了。"

郁蓁抬眼看他。

"出入不止一处,"他说,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每年报上来的数字都对得上,但跟户部存底一比,差出来好几笔。不是小数目。"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更怪的是,我刚摸到要紧的那几页,档册就被人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少了关键几页。"

郁蓁捏着针线的手没动:"借走的是谁?"

"中书舍人衙门的人。"林如海说,声气平平,"我在廊下碰见同一个面熟的,两回了。头一回没在意,第二回就觉得不对。"

郁蓁想了想,没有接话。中书舍人背后是太子府,这不用谁说。遇刺那晚的箭、太子府的人、盐税档——三件事摆在一起,还没串成线,可方向已经摆在那儿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光靠翰林院的文牍是不够的——得找别的路子。"

他说完,指节在桌面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把话收了回去。

郁蓁看见了,没问。遇刺之后,他们夫妻间有了一条规矩:能说的他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是白搭。

林如海确实在琢磨一封信。写给广州岳父——郁晟在两广总督任上多年,盐务上的门路比翰林院那些纸上的东西实在。但信怎么写?说"小婿遇刺,疑与盐税有关"?郁蓁还不知道他遇刺时岳家的暗卫出过手,这话一说,整件事就藏不住了。况且信在路上走两个月,等人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他想了片刻,没有提。

郁蓁起身给他续了盏茶,端到他手边。林如海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碰了就收,不算什么动作。

"晚膳让他们加一道你上回说好的那个羊肉锅子。"郁蓁说。

林如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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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赵夫子进府。

林如海亲自到仪门迎的。郁蓁在二门里隔着屏风看了一眼——一个清瘦的老者,穿半旧青布直裰,须发半白,走路腰板挺直,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就是那种教了一辈子书的人,身上没架子。

前头书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桌椅都换过,案上铺了新的青布桌围,笔墨纸砚摆齐整——林如海亲自看过一遍,又添了一方好砚,说是自己当年启蒙时用的。

郁蓁没到前头去。星哥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被非云领过去的时候步子走得紧,像是急着去看那位"赵爷爷"到底是什么模样。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绕到廊下,隔着半掩的窗听见里头传来念书声。老者念得不急,一句接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星哥儿的声音跟着念,咬字还不太准,但学得像模像样。

郁蓁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她想起林如海那天在仪门的背影——遇刺后第二日,他在书房坐了半宿,第二天清早就吩咐人去打听致仕在家的教谕。

那会儿他才刚换了药。

她心里一沉:他不是怕儿子输在旁人后头。他是怕万一哪一日他回不来,星哥儿至少认过字,念过"人之初"。

郁蓁没往下想。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听见里头念书声停了,赵夫子说了句什么,星哥儿笑了起来。笑声不高,脆脆的。

可对星哥儿而言,这声"愿意"重得多。他记着上一世在宫里,自己连正经书都没读过几本,总被人拿学识出身压着。如今能重新开蒙,这机会他求都求不来。

郁蓁的脚步慢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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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郁蓁在正院廊下绣东西。阳光好的时候,她喜欢把针线搬到外头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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