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宣纸从柳长青手中落下,如同花瓣一般纷飞起舞。透过纷扬重叠的纸张看彩楼之上的柳长青,那半抹身影仿佛只是天下文人雅士用笔墨诗词绘制的九天神女。
这一切都绮丽地像一场梦,她也只是九重窗棂下的一缕袅袅青烟。
寂静的人群中传出一声高亢的抗议:“你!有辱斯文!你岂能如此嚣张,你可知今日来者都有何人?你可知,你随手扔下的诗文里,有多少是朝廷重臣所做,又有多少是隐士大家所做?你怎能如此怠慢?!”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有人面含不满,亦有人点头称是。
柳长青视线一凝,淡声道:“诗书为苑圈。捃拾得其菁华;翰墨为机杼,组织成其锦绣。”
柳长青只一句话便叫那人心服口服,再不敢出声质疑。
在一众饱含艳羡、钦佩的眼神中,柳长青稳步离开了彩楼,将细碎的俗语都抛至身后,阁楼里漏下的一抹月光落在她肩头。
她背影那样轻巧,仿佛从不为世事所累。她盛年入仕,这一路走得顺遂平缓,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是她此生最风光的一幕。
“说什么呢,好不容易和老朋友见一面,你就这态度啊。”
黄依鬓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蕴气呼呼的模样恍若两年前国子监里咋咋呼呼的黄毛小丫头。
沈蕴躲在柱子后面赔笑:“哪里哪里,我这不是看岔了,一时没认出来嘛。”
黄依鬓:“看岔了?你还能看岔了?谁人不知今日彩楼的青衣女子是柳姐姐,沈蕴,你找的借口怎么还是这么拙劣?”
柳长青上前一步按住了黄依鬓的肩膀:“好了依鬓,稍安勿躁。”
黄依鬓控诉道:“柳姐姐你有所不知,上次在黄府生辰宴她还和我偷偷打听你,说些什么想念啊,感谢啊,而今见到真人了又这样躲躲闪闪扭扭捏捏的。诶——不就是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吗?你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
柳长青嗔了她一眼,而后对沈蕴微微一笑,颔首道:“好久不见沈姑娘,近来可好?”
有黄依鬓的瓦石在前,瞬间显得柳长青珠玉难掩,沈蕴都快要沉溺在这如沐春风般关切的问候里了,但很快她便清醒了。
因为她往身后还站着应不染这个灾星。
沈蕴在心中盘算着今日锦绣楼人多眼杂,本意是想和应不染凑个热闹,看一眼柳长青便走。
谁知道……谁知道她一眼便看呆了,直到人群散开,她还傻站在原地,便被眼尖的黄依鬓一眼便捕捉到了。
于是便有了这番故人相逢,一方盛情难却一方躲躲闪闪的狗血戏码。
若是平日,哪里还需要黄依鬓三请四催,以沈蕴的性子早就迫不及待跑上前去和她们厮混了。
可是……可是……
沈蕴回头白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正悠哉悠哉摇着扇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爷模样的应不染。
她是不想活了才会和应不染出现在这种人多眼杂遍地权贵的地方。
黄依鬓眯着眼睛将沈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你总回头看他做什么?这是你的新朋友吗?若是无事,便一起吃个饭吧。”
沈蕴正要开口推辞,便见柳长青朝她身后作揖:“若大人,小顾将军。”
若怀卿和顾铮一前一后地自她身后走来。
“好多人啊。”顾铮吊儿郎当大摇大摆地走到柳长青面前,一双剑眉星目中闪烁着难以掩盖的炽热光彩:“柳姑娘!好久不见啊!”
若怀卿朝柳长青颔首后,视线淡淡扫过应不染,落在沈蕴身上。
沈蕴干笑两声:“好巧啊,又见面啦。”
应不染也学着沈蕴的腔调:“好巧啊,又见面啦。”
沈蕴:“……”
闻言,顾铮敛了眼神里的光彩,回头看向沈蕴和应不染,微微颔首:“沈姑娘。”
沈蕴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顾铮的眼神落到应不染身上时,一双灿目瞬间包含探究。
沈蕴在心中暗道糟糕。
黄依鬓完全没注意到这逐渐诡异的氛围,大大咧咧道:“小顾将军眼里只有柳姐姐啦。”
顾铮收回眼神,挠了挠头,尴尬道:“黄姑娘莫要取笑我了。”
柳长青淡然一笑:“相逢便是缘,不如上座,一起用个餐?”
黄依鬓:“对啊,一起吃个饭吧。”
顾铮答应地十分果断:“求之不得!”
若怀卿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沈蕴:“……好。”
应不染:“……好。”
一行人走向雅间,沈蕴和应不染有意落在后头。
应不染趁着没人注意他俩,便侧头附在沈蕴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道:“这就是那个,揪着案子不放的小顾将军——”
沈蕴也用气音在他耳边回了一句:“我知道——”
沈蕴愁眉苦脸,正琢磨着半路遁掉的可行性,走在前头的若怀卿福至心灵,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吓得沈蕴下意识站直身子好好走,不敢和应不染勾肩搭背也不敢再琢磨着半路逃遁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