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仙君眉头舒展,连连点头,这才抄起书卷开始授课。他的声音缓慢低沉,锦霓听得直打瞌睡,强撑到最后写课业的时间,见清虚仙君背过身去,低声对云霜和璇翎道:
“走,偷酒去。”
璇翎挥毫唰唰作响,头也不抬:“逃课?”
云霜却好似来了兴趣:“什么是逃课?”
“就是偷偷溜走,不写课业了。”
“课业是可以不写的吗?”云霜面露惊讶。
璇翎一本正经:“不可以。”
“可以。”锦霓吹了声口哨,三千台边,一只苍织鸟闻声蹦跶而来,张口就要大叫,被锦霓一块鱼干堵了满嘴:“这可是南海最鲜美的白腹鳞,吃了我的鱼就得帮我做事,去,衔来云雾给我们掩护。”
苍织鸟吃得开心,毫不犹豫应了下来,过了一会,三千台上果然飘来层层云雾,锦霓见机而动:“走。”
云霜飞速收拾好包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璇翎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仅限今夜。”
曦和殿外无人把守,院内桃花树几乎高过殿门,枝丫斜斜延伸至院墙外,九天之上的夜风拂过,吹落满地残花。
锦霓轻车熟路地翻上院墙,伸手拉起云霜和璇翎,翻进了院内。
院内亦是满地落花,许久无人打扫,竟有些衰败之感。锦霓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把锄头,对准树下的琉晶泥就开始挖。
九重天上的花草树木皆以珍贵的琉晶泥种植,根系在晶莹剔透的泥中显得一清二楚,泥中埋的酒坛也无处可躲,锦霓三两下将酒坛挖了出来,扫了扫泥便迫不及待打开了——
“哇,好香!”
桃花的清香混着酒的醇香扑鼻而来,连对酒毫不感兴趣的璇翎都不禁看了过来:“花魂酿就桃花酒,卿识花香皆有缘[1],桃花酿酒,果然风雅。”
云霜接过锦霓递来的酒盏,细品道:“和长雲的浮云端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她忍不住又倒了一盏,又一盏……索性靠坐在酒坛边,直接用酒盏舀酒喝,“不用写课业,尽情喝喜欢的东西,感觉真好,要是不用接门派那堆烂摊子,就更好了。”
锦霓打趣道:“那就别做掌门?”
云霜垂眸道:“这是可以的吗?”
“当然啊,只要你想不做,没有人能逼你……但,除了掌门,我好像想不出更适合你的身份……如果是你,只要是你,有你在,你的门派肯定能发扬光大。”
“别的身份……”云霜踌躇道,“游侠呢?”
“侠?听起来很自在对吧?”锦霓又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哪有那么自在!江湖人来人往,人情世故大过天,你一时兴起,去酒肆吃酒,旁边刀客和剑客一个话不投机打起来,板凳就可能砸到你,偏偏人家还和酒肆老板认识,账全赖你头上,你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要是气得打了回去,一来二去打得停不下来,非杀个你死我活,这账就没完没了了。”
璇翎揶揄道:“说得像你亲身经历过似的。”
“那当然了,从苍梧来沧澜山的路上被坑了好几回呢。” 锦霓噘了噘嘴,又看向云霜道:“所以啊,没必要为了世俗的自由舍弃你现在的一切,等你坐上掌门的位子,把权力紧握在自己手里,就不用再仰人鼻息了,也没人能指责和束缚你了,就算有,他们的生死也都在你手里,那才是最适合你的自由。”
“最适合我的自由……”云霜反复咀嚼,“可在那之前,我还是想体验一番你说的江湖。”
锦霓愣住了,像看笨蛋一样看着她。
她接着道:“那些人情世故,爱恨恩怨,真想去经历一番,那些话本里的大美江湖,好山好河,真想亲眼看看啊。”
“真想去?行!”锦霓拍地而起,“现在就收拾行囊,我带你去闯荡人间!”
“走!”云霜神色坚定,拔腿就要跑。
璇翎死死拉住她俩的衣袖,往地上一带:“我说你俩真是想一出是一……咦?”
锦霓摔坐在地,转头看她,笑道:“咋了,还有你这位大文豪忘词的时候?”
可紧接着,锦霓的神色也变了,她看了看璇翎,又看了看云霜:“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染头发了?”
不知何时,她们三人的头发全都变白了,像是九天之上初雪落月牙,白得皎洁。
“不是染发,”璇翎打量着盏中的酒,隐约看见几根沉在盏底的灵药根须,“这酒莫非是上品灵药?”
“那不得多喝两口?”锦霓眼疾手快,又倒了一盏,忽而灵光一动:“我们仨这样,算不算是共白头?”
云霜举起酒盏,应和道:“嗯!认识你们,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我想和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白头。”
“哟?我们的小冰块喝多了,说起话来这么暖心?”锦霓笑道,亦举起酒盏,“我从小是苍梧大祭司养大的,没有亲人,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人了,不许拒绝!”
璇翎淡然一笑,也举起酒盏:“愿从今往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2]
酒盏碰撞,叮当作响,时有桃花瓣随风飘落,缀在她们纠缠的白发间,再也扯不开。这样的日子真好,锦霓迷迷糊糊地想,真想永远,永远这样……
寂静的夜空中忽传来一阵箫声。
空灵清绝,哀婉悠长。
引得三人不约而同从地上爬起,翻上院墙四处张望。
原是十二楼前传来的,只见一队身着缟素的仙君踏云而行,面上无悲无喜,手中白幡招展。
时有灵兽被箫声引来,立于高楼飞檐廊桥间,引吭高歌,路过的值夜仙君亦纷纷驻足,垂眸凝望。白幡间,一缕魂灵渐渐消散,化作一颗星子升入更高更深沉的夜空,璀璨无比,将漫天黯淡的星辰照得愈发闪亮。
锦霓远远望着,心里涌上一股伤感:“神仙,也会死吗?”
“当然了,”璇翎道,“不过,原本能活得更久……都是人间那天子贪心,不知从哪家仙门得了法子,竟也开始用灵力修行,结果列国君主纷纷效仿,搞得人间四分五裂,战事不断,世间灵力也大量消散!可那些人越发贪心不足,还跑到西王母宫来求灵力,明明一看就心性欠佳,不适合修行,竟还敢觊觎灵力?!”
云霜叹了口气:“是,近来仙门肃清风气,彻查泄露门派秘籍之人,便是由人间这场风波所起。”
“什么时候的事?我在苍梧竟从未听说。”锦霓激动得险些摔下院墙,“走!咱们去人间找师尊,随她杀个痛快!”
可是她醉醺醺的,连脚都抬不起来,云霜也醉了,一想起仙门的事,她就忍不住一直喝酒,试图把自己灌得更醉。
锦霓喃喃道:“以后……要是也能变成星星,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云霜应道:“嗯,一起发光发热。”
“……”璇翎无语地看着她们,“只有修为接近上古神明的仙君,仙逝后才能变成星星,你俩?还差得远呢。”
许是喝得太多,锦霓和云霜竟变回了原形。凰鸟和仙鹤乱七八糟地躺在一块,璇翎戳了戳她们的喙,确定都睡着了,才一手拎起一对翅膀,跃下院墙,目光移向桃花树下的琉晶泥。
不过一会,值夜的仙友踏云路过曦和殿时,往下一看,笑道:“哟,璇翎仙友,大晚上的……埋人啊?”
璇翎头也不抬:“嗯,没救了,给她俩埋了。”
“经常杀人的仙友都知道,夜深人静最适合埋人了!埋完画张合影,明日给大家传阅观看呀。”
“看看看,再看,把你一起埋了。”
璇翎拾来一捧桃花瓣,把她俩盖了起来,拍拍手回去睡觉了。
后方,一道黑影见她离去,踮起脚就要翻上院墙,却忽然被定在原地。
金风不慌不忙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今夜轮到我和同门值守。”
川川不屑道:“多管闲事。”
“乌竼鸟出世,必有大乱,”金风冷冷道,“你们乌竼鸟族避世而居多年,现在出来,怕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吹草动吧?”
“区区一条小龙,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川川轻蔑一笑,“世人皆说乌竼鸟出世有大乱,却不知是乌竼鸟预见大乱将至,才主动出世救济苍生!世人空口诬陷我们,将大乱的罪名扣在我们头上,我们还要呕心沥血地救世,实在太荒谬了!”
二人各执一词,不欢而散。
九天之上,星辰愈发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