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啊仙君,人都是有贪欲的,四海楼做买卖这么多年,自然最懂操纵人心。”
“呵,老狐狸。”
霜离眺望窗台外,目光凌厉,满城灯火中,孤月高悬,如一弯镰刀,顷刻便能勾断人脖子。
季孤筹问道:“仙君接来下打算去哪?”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霜离挑了挑眉,“你四海楼的灵驹不错,借我一匹。”
“牵车那两匹都好,任凭挑选。你,这就要走了?”
“山长水远,早些启程好。”
“江湖上多少人想见我一面都难,你却只想赶紧走?”季孤筹无奈一笑,从轮椅暗格里摸出一袋东西,“灵驹吃的精细,这些灵草只够一个月。”
霜离满意道:“足够了。”
楼边马车前,两匹雪白灵驹乖乖站着,霜离随手牵了一匹,忽听见高处传来季孤筹的声音:“仙君。”
她回望高楼,窗台上,季孤筹的面容被灯火照得模糊,他举杯敬她:“就送到这了,仙君,祝你此去一路平安。或许,就此相忘于江湖,各自前程似锦,纵横天地,这才是我们的人生该有的样子。”
“话多,走了。”
霜离摆摆手,牵着灵驹头也不回。
已近子夜,西市热闹依旧,鱼龙花灯摇曳,行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霜离孤身一人逛着,却也不觉孤单。她的目光游荡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之间,难得看上一条小石头串成的手串,一问价,就被劝退了。
永安物价名不虚传,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将手串放了回去。她只是喜欢这类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就算买下也不会戴——她向来只爱戴朋友送的。
店家却挽留道:“客观留步啊,这可不是一般的手串,是从北边大漠出土的古物,价值连城呢!要不再考虑考虑?”
大漠里出土的?霜离停下脚步,问道:“什么朝代的?”
“呃,上个月出土的,不过您看这磨损程度,肯定是古物!”
“可你这要价十五两,太离谱了吧?”
话是这么说,霜离却也觉得这个价还算合理。手串上的九颗小石头形状各不相同,面上纹路被磨损得厉害,却还能看出不同于大晟风格的花纹,不知是用什么颜料刻进去的,竟能保存这么久,色彩鲜艳依旧。
店家眼尖:“哟,客官喜欢这花纹?客官有所不知吧,数百年前,咱大晟北部的大漠里,还有许多零散的异域小国,文明程度不亚于当今的西戎部落,可据说有一天啊,大漠里突然卷起沙尘暴,漫天银白色的沙子无止无休地吹了整整一个月,生生将那些小国吞没。”
“我知道,”霜离道,“据说有的小国投奔来了咱们中原,还有的迁徙去更北或更西的地方,但大多数小国都在那场沙尘暴后销声匿迹了。”
“哟,客官见多识广,佩服佩服。那您看着手串上的花纹,可知是哪个小国的?”
“不知,你知道吗?”霜离坦白道。
店家尴尬道:“呃,这手串转手到我这,已经过了好几个商队的手了,咱也没来得及问清,不过肯定是大漠出土的,这样,给您打个折,六两如何?”
“成交。”
霜离将手串收了起来,忽觉储物戒中,一圈圈涟漪似的灵力从传音螺内散开。她拿出传音螺戴在耳上,君尘熟悉的声音便如潮水般传来:
“霜离,我已回到千秋楼,一切安好……却邪山枫叶红了,很美。”
传音螺的好处就在于既可以实时传话,又能留音。霜离淡然一笑,望着满城灯火,亦留音道:“君尘,永安城今夜有花灯,很漂亮。”
街市琼宇高楼之上,数千花灯纷纷向皇宫最高处的摘星楼飞去,簇拥在其四周,将本就灯火通明的摘星楼照得更加明亮,宛若白昼,耀眼的光亮中,霜离骤然想起了观星台,如今的观星台在永安城北郊,太远了,她望不见,也不想见。
千年前的痛苦,就留在千年前吧,她收回目光,落在往来人潮间,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只流连于此刻的欢喜。她像人潮中的一粒沙子,被时间的潮水卷入不属于她的欢喜里,格格不入,也像一块磐石,历经千年,人来人往,言笑晏晏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而她仍旧立在这里,隔岸观火般看淡所有悲欢。
真热闹,她流连许久,终发自内心慨叹道。
她很清楚,她融不进这样的热闹,也注定不会属于这样的热闹,但她想要江湖永远这样热闹,少些杀戮,多些团聚。
她逆着归家的人潮,策马向城门,扬鞭而去,毫不留恋。
夜空中,一抹雪白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