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什么时候起风了?
与其说是风,更像是……近在咫尺的吐息。
霜离屏息凝神,高举火把环顾四周,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风像浓稠得磨不开的墨,黏在她脖颈上,贴在摇曳的烛火上,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无声攒动,带起一阵腥味。
“滴答。”
一滴水砸落在脸上,霜离抬手抹去,掌心一片漆黑,像是被黑暗啃了一口。
“滴答滴答。”
越来越多的水滴砸落,黏腻冰冷,霜离念了个清洗诀,可水滴像是黏在了她身上,怎么都擦不干净,只听“啪嗒”一声,一大团水滴包裹住烛火,瞬间将蜡烛吞没。
万籁俱寂,四野漆黑。
霜离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风还在黑暗中涌动,在她耳畔吐息,她不确定眼睛是不是也被水滴打湿了,感官渐渐消散,窒息感接踵而至,如坠深渊。意识模糊间,她的手碰到了“问心”剑冰冷的剑柄,她毫不犹豫抽出剑,对掌心一划。
鲜血滴落,却瞬间被黑暗吞噬,消散无踪,黑暗像只贪得无厌的凶兽,将万物都吞入腹中。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霜离取出玄黄仪一看,上面赫然露出“赤水”二字。
没听说过,大晟现有的古籍都没有关于这里的记载。霜离无奈收起玄黄仪,抬头环顾四周,猛然迎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太明亮了,在这黑暗中美得格外诡异,霜离僵在原地,不敢出声。面前的人,又或者是神君,青衣披发,肃穆威严,祂绕着霜离看了一圈,飘忽远去,高坐山丘,扬手一挥,山丘之上忽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有半个天空大,硕大的眼瞳中盛着一支蜡烛,烛蜡“滴答滴答”,如泪滚落,凝成一整座烛蜡山丘,而随着眼睛张大,天地变得明亮,霜离终于看清了身上的“水滴”,全是烛蜡!而她脚下的黑土不知何时也覆盖上了一层烛蜡,黏腻冰冷。
那位神君高坐在烛蜡山丘上,高昂着头颅,冷冷睨着她。祂青衣翻飞如蛾,直向瞳孔中蜡烛的火焰扑去,刹那间,火焰滚落,点亮了整座烛蜡山丘,熊熊烈焰以燎原之势向霜离扑去,顺着她脚下的烛蜡爬上身体。
眨眼之间,天地焚烧,似要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水汽都蒸发掉,霜离随手拂去身上的大火,毫发无损地穿过火海,向烛蜡山丘走去,朝那位神君叩拜道:“敢问神君名姓?”
见她不惧大火,神君似有些惊讶,却依旧冷漠,祂挥手扫灭大火,穿行在灼灼热浪中,身形模糊,霜离只听见一道声音从山丘之上传来:“汝欲往何方?”
她回道:“邶阴山南,旸水汤汤。”
“不许去。”神君冷冷丢下三个字。
啊?霜离一愣,又听祂问道:“汝不杀吾?”
霜离又是一愣:“我乃中原仙门之人,途经此地,绝无冒犯之意,不知何人要杀你?”
神君忽然放声狂笑,笑声似野兽呼啸,不知是喜是怒,“吾名曰‘妭’,止大雨,守旱地。上古神战,天河倒涌,天柱俱断,地势极而北海崩倾,漫灌南荒,吾身为旱神,开山拦海,扬手遮雨,南荒才免于洪灾,何等旷世奇功!那群邪神却将吾流放赤水,抹去吾的功绩,反将天下旱灾尽扣于吾头上,还时常派人追杀吾,妄想将吾溺死于神潢!吾生于九天,祂们却叫吾不得复上!”[1]
不得复上!
不得复上!
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放声长啸,滔天热浪震得烛蜡山丘都裂开巨缝。
霜离谨言慎行,叩拜道:“我欲向邶阴山陵,寻觅世间灵力之源,叫天下灵力恢复充盈,江湖太平,若能寻得祂们的踪迹,定为您讨个说法。”
“原是为灵力而来?”祂冷静了些许,轻笑道:“祂们就在北海,祂们还在北海!一群懦夫!但吾不能离开赤水,北海被祂们搅得天翻地覆,吾需得镇守于此,不叫洪涝南下,危及苍生。汝既北往,且慎且防。”
“烛,”祂回头看向空中的硕大眼瞳,“为她开道。”
空中的眼睛眨了眨,烛火闪烁间,圆眼化作一条盘旋的巨龙,身如岩浆,衔烛开道,将满山的烛蜡都照得融化。看着霜离涉过蜡海,身影渐远,它低声叹道: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2]
幽都?霜离不敢再回头,只暗自思索,她似乎在藏书阁里见过这个名字,但都是民间传说,不知可信与否,据说那里是鬼君亲手建造的极乐世界,鬼族寻欢作乐的乐土。
为何又在说“魂兮归来”?为何要招魂?招谁的魂?这旷野一片死气,就算土地之下埋着万千亡魂,招起来又能做什么呢?重建鬼族?霜离一时想不明白。
天空逐渐开阔,视野越发清晰,红日高悬青天,黑土绵亘万里,手臂上的烛蜡不知何时消失了,霜离小心翼翼回过头,连绵山丘上,没有任何巨龙或大火的痕迹。
方才看见的一切,恍若一场大梦。
她御剑而起,青丝飘逸,广袖生风,向着更北的远方飞去。
远方,旸水声势浩荡。
滚滚东流,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