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颂抢过妘雀手中的长颈瓶,轻盈跃上头骨,四周的翼灵纷纷围了上来,冥灵们则如一条幽蓝色的飘带,环绕在她衣衫上,十三趴在她肩头道:“淮颂姐姐这架势是要唱曲?姐姐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唱,是十三惹得姐姐不开心了吗?”
“你呀,难得心细如此,还是没心没肺的好,姐姐倒想像你这般,无忧无愁,”淮颂沾了沾瓶中的液体,洒向四周,羽翼带得衣袖翻飞,只听她垂眸启齿,低吟浅唱,“望断高阁,空待好风送我,青史何人翰墨留,寻遍刊书无名投,才是闲抛,志是空筹……谁颂我笔底烟涛咏春秋,胸怀古今论王侯,经纶满腹,珠玑盈袖,尽付深庭更漏,咳咳……”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嘴角流出两行鲜血,滴答滴答,如墨如烟,转瞬便散了去,“原来……这身婉顺恭敬,竟成芳名,痴心书断金殿梁,枉叫才思淹深井,咳咳……试看来年,雕栏春盛花茂,芳草连天高,惟愿借此祭酒忆旧游,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歌声怎么越听越耳熟?霜离一愣,猛然想起两月前在遥海镇那夜听见的戏曲声,她默默听完,只觉词句间尽是心酸,她好像越来越明白,这一路所见的愤恨究竟为何。
霜离上前问道:“遥海镇那夜,也是你在唱?”
淮颂立在白骨上,将长颈瓶里的液体尽数浇了下去,疑惑道:“遥海镇?这百年来我不曾离开此地,中原又拓大了疆域,添了新的城镇?”
不曾离开?那她那夜听见的歌声从何而来?霜离正疑惑,忽闻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自旸水的惊涛骇浪中跃出,硕大的影子将本就昏暗的树根笼罩。
影子移动速度极快,霜离还没看清祂的本貌,就险些被祂带起的风掀飞,她眼疾手快,纵身一飘,跃上绫须的脊背,归木树根的枝杈迎面撞来,她埋头趴在龙背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畔狂风呼啸,余光中似有一粒微弱的幽蓝光点。
她侧目一看,竟是十三,它躲在龙角后,摇摇欲坠,就在绫须一头扎进水里的瞬间,它被震得飘了起来,在混沌的水中浮沉不定。
霜离死死攥着绫须的脊骨,才不至于被巨大的浮力推上水面,眼见十三在水里的光芒越发黯淡,她艰难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它。
河水被绫须搅得一片浑黑,水里似有无数黏腻的黑影,攒动得悄无声息,霜离屏息凝神,打量着游移的影子,恍惚觉得它们有些像树根,腐朽的树根掉落到旸水里,就变成了这样古怪的黑影吗?既有影子,光又在何处?
越往下潜,视线反倒渐渐亮了起来,浮力也越来越小,不再压得魂魄难受。下方,一片虚无的灰暗中,忽生出一圈圈年轮似的光圈,绫须轻盈穿梭在光圈间,恍若永安城夜市的鱼龙花灯,游曳在明与暗的光影里。
下方空间极大,无边无际的黑土环抱四周,看似密不透风,却并不压抑,反倒给人一种安心的厚重感。旸水倒流向光圈尽头,汇聚成一座通天高的黑色大门,门匾上刻着几个古老的大字,霜离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手中的十三忽飞了出来,念道:“九幽……冥府,万魂归处。”
脚下,旸水铺开一条大道,霜离翻身跃下绫须,“你就这样跟下来,不怕上不去?”
十三眨了眨眼睛,无所谓道:“我是来找朋友的,若能找到,和它们待在这里也行。”
“朋友?是曾经随绫须来到这儿的冥灵?”
“是呀,我和它们一块长大的,我们都是鸟妖,我是只小山雀,我的朋友有山雀,还有白鹭,黄莺,喜鹊,我们都修行成形了,突然有一天,一群仙人闯入我们的栖息地把我们一网抓走,折碎了我们的翅膀,再醒来,就是在归木树根下啦,好在朋友们都在,我们还是热热闹闹的……”
它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霜离眉头越皱越紧,“折羽?很痛吧?”
“忘啦,”十三笑得没心没肺,“我们小山雀的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我只记得好听的故事。”
穿过大门,旸水铺就的大道两岸竟开出了一路的绛颜花,妖冶的鲜红在此方灰暗的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十三在花丛中翻滚,玩闹,不远处忽飘来几粒幽蓝色的光点,霜离定睛一看,竟是冥灵。
十三一下扑了过去,被冥灵们包围在其中,它惊讶道:“十一,十五,十七,你们还活着?!”
冥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道:“笨蛋十三,我们早就死了。”
十三才反应过来:哦。那你们,你们在这里怎么待下去的?这里好奇怪呀。”
“别怕,这里的神灵对我们很友好。”冥灵们牵引着它往远处走,霜离跟了上去,只见旸水尽头,层层高台拔地而起,一座玄黑的大殿厚重古朴,立于其间,绫须盘旋在檐上,睨了她们一眼。
大殿上画着些古怪庞杂的图纹,好像在哪里见过,霜离远远打量着,忽想起在永安城夜市上买的那条手串,九颗石头上画的似乎也是这种图纹,阿芙朵说那是诃罗国神话里轮回之神的图案,这大殿,难道就是传说中轮回之神的宫殿?
冥灵们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霜离:“这里的神灵只许我们在外边玩,我们进不去,翼灵姐姐,你可以试试。”
“好。”霜离看了眼大殿半开的门,鼓起勇气往上走去,谁知她刚登上高台,走到殿前,脚下忽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地上一带,直接三叩九拜,行了个大礼。
紧接着,殿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九幽不收生者,切莫踏入此冥府!入此冥府,生前身后事皆被世人遗忘,你在人间,可还有牵挂之人?”
生者?霜离看了看半透明的自己,她现在分明是魂魄形态,怎么看出她是生者的?不过她确实有好多牵挂之人,她连忙退了半步,回道:“晚辈并非有意叨扰,实不相瞒,晚辈为寻找大鹏下落而来,听闻大鹏曾来过此地,不知她离开后去往何方?”
殿内静了片刻,才又传来声音:“鹏鸟徙往北海,曾来此地,求吾引旸水渡亡魂。吾且问汝,北渚帝君,可曾死了?”
啊?一上来就问候人家死活吗?霜离一愣,“晚辈不知,但晚辈认识祂座下的君家后人,他们或许知道。”
“北渚帝君座下君家后人?他们如今在做何事?”
呃,君尘现在吗,大概还牵着君槐的石骨在北冥旷野上缓慢前行,霜离张口就来:“他在犁地。”
“犁地?原是做了庄稼人吗,甚好,甚好,若得良田万亩,岁岁丰收,便是造福苍生,吾甚是宽慰,但,北渚罪无可赦!祂偷走旸水神力,造出逝川引渡神灵邪念所化的鬼魂,可那时,世间尚有千千万万亡魂无处可归,祂漠视人间生灵,不配为神!”
原来是北渚帝君偷了旸水的神力?霜离大惊,小心翼翼道:“您想拿回神力?”
“回不来了,逝川融入八荒山河,神力早已分散,吾如今已恢复了几分神力,汝既为寻鹏鸟而来,可愿替她完成愿望?”
愿望?霜离思索着,大鹏把冥灵和翼灵们送来旸水,是想让她们安心步入轮回,来生寻个好去处,可旸水已死,无法引渡亡魂,那她的愿望莫不是让旸水活起来,引渡亡魂?她回道:“愿意。”
“吾的神力,只能让旸水恢复半日,想要引渡亡魂,还需一缕生者的魂魄,汝可愿割开魂魄,奉上一缕?”
霜离犹疑道:“一缕是多少?我还能活吗?”
“吾只问,汝愿意否?”
“……愿意,动手吧。”霜离望向半掩的殿门,不由得生出一丝害怕,但她随即坚定了念头,她不愿看到冥灵和翼灵们被永世困于归木之下,她想救她们。
没有半点征兆,霜离只觉得头顶一凉,身体轻了几分,好在没什么痛觉,她松了口气,又斗胆问道:“您可知大鹏去北海做什么?”
她恍惚想起赤水附近,妭也说过“祂们就在北海”,大鹏难道也在寻找邪神?
半晌,殿内才缓缓传来两个字:“弑神。”
不知为何,霜离有种意料之内的欣喜,在听了翼灵和冥灵们的遭遇后,她想做的也是如此,她们本可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却被世俗的规则压迫,被仙门以造神的名头剥夺生命,到头来,那群邪神还心安理得地躲在北海,就连旸水也被偷去引渡祂们邪念化作的鬼怪,掩盖祂们犯下的罪名,事到如今灵力之源竟还被祂们控制着。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霜离竭力平复惊涛骇浪的思绪,忽听见脚下传来清泠的水声。
殿外层层高台下,旸水褪去了黝黑,变成了清亮透明的水色,绫须搅起声势浩大的波涛,腾云驾雾,翻涌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