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浑身贴满新旧交替的符纸,跑得笨拙且缓慢,险些被自在衔去的一块巨石绊倒,自在朝它高声鸣叫,振翅拍地,似是不愿让它靠近北海。
“滚开!鬼族的余孽!休想在北海搅起一滴浪花!”
石骨上方,君尘扯住锁链,对霜离隔空传音道:“你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
霜离朝他们御剑飞去,将自在的话简略翻译了一遍,忽觉有些荒谬,她这个一出中原就语言不通的人,有朝一日竟能做上翻译,真是稀奇。
君尘解释道:“它是来赎罪的,石骨承载的是北冥鬼君的魂魄,可以托起天阶登上九天,鬼神之间千万年的纠葛,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霜离又将他的话翻译成鸟雀的语言说与自在,她的余光中,君尘默默地看着她,听得全神贯注,她看了回去,“怎么了?”
“很好听。”
“……谢谢,”霜离忽想起什么,“所以单靠你一人也能牵制住鬼君?”
君尘默默撕开一层符纸,纸下层层叠叠贴满了符纸,“已经是极限了,还好,赶上了。”
自在庞大修长的黑影盘旋在她们头顶,怒道:“赎罪?区区鬼君竟妄想了结千万年的恩怨,不觉可笑吗?你们知道北海曾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南边的旸水曾孕育过什么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鬼君闯入这里?!”
她眼中怒火灼烧,霜离小心问道:“我知旸水之下是九幽冥府,万物轮回之地,不知北海曾是何地?”
“九幽?是啊,祂们都不在了,旸水之下只剩祂了,”自在长叹道,“我们大鹏一族诞生自上古,那时的旸水是大荒的生命之源,自北海尽头流向大荒,孕育天地万物,就连后世传说中的补天之神也是旸水孕育而生的。那时的万物没有名字,没有区别,神与野兽同行,山和河海皆是栖息地,北海之上鸟雀盘旋,海下鱼龙游曳,万物同一,直到星星把天穹烧开了窟窿,银河倒倾,涌向北海,与之一同到来的,是星河之外残存的古神邪念,心思不正的神灵沾染上邪念,一切都开始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狂奔。补天之神陨落,邪神们密谋分食了祂,继而开始分食山海万物,祂们将建木连根拔起,修建天阶,狂妄到高居万物之上,而后分赃不均,又发动了无数场神战,北海生灵涂炭,支撑天地的天柱俱断,海水南倾带去无数灾异。”
“所以,”自在盯着石骨,满眼怒火,“北海决不允许鬼族再踏足一步!”
她话音刚落,夜空中,一道乔木般粗大的极光打落,如长鞭扫过海面,将她衔来的石块扫回山脉,纷纷扬扬的石块砸落,霜离一边抵挡,一边商量道:“是,鬼族犯下的罪行无可饶恕,但你也想揪出九天之上的邪神,所以何不利用石骨撑起天阶,利用完,任凭你处置。”
“利用?它不配为我所用,你们根本就不懂这是怎样的恩怨!”
又一道极光打落,直直砸向石骨,霜离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君尘御剑飞远,只一刹那,石骨炸裂崩塌,鬼君的嚎叫声响彻天际,石块自山脉上滚落,砸入北海,瞬间销声匿迹。
然而下一秒,海面轰然裂开,海里的碎石竟自行拼合,重新组成了一个更加高大的石骨怪物,它身上的锁链被撑得从中断开,符纸融化,再没有能牵制住它的东西,它拾起一块块水玉天阶,砸向山脉。
山崩地裂,极光穷追不舍,石骨却轻易捏住极光,甩在海面上,毫不畏惧,君尘神色严肃,御剑追去,“鬼君的魂魄苏醒了。”
鬼君的呓语如尘灰般漂浮在空气里,无法抵御,霜离封住感官,却仍能听见一些钻入脑海里的呓语声,头痛欲裂间,她竟能听懂一些了,呓语声在反复重复着几个字:
“循此星阶,永不复焉……永不复焉!”
她隐约瞥见身侧一道黑影闪过,避开数道极光,一头撞向石骨的身躯。
“轰——!”
石骨被撞破一道窟窿,转瞬又自行拼合了起来,自在乘风腾空,断折的羽翼被风高高托起,遮天蔽日,她振翅一拍,万道罡风平地起,生生将海水撕开一道裂口。
海浪翻卷成龙卷,追赶着她,她眼中的怒火却比海浪还要凶猛,罡风呼啸间,她俯冲直下,以近乎要粉身碎骨的力道撞向石骨——
数十道锁链隔空飞来的瞬间,将石骨拖向一侧,避开了这一击,与此同时,君尘手中无数张符纸飞来,稳稳贴在石骨四肢和头颅上,石骨挣扎几番,定在了原地。
海面裂口被罡风撕扯得越来越大,自在穿梭在水龙卷中,忽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
脑海中的呓语声如潮水般褪去,视野渐渐清晰,霜离望向远方,顿时发现了不对。
极光的方向变了!
夜空中,极光交织缠绕,拧成一个结,结中睁开一只硕大的眼睛,眼睛一眨,亿万颗星的目光随之汇聚而来,将北海烧穿,幽蓝色的焰火升腾起热浪,将空气扭曲模糊。
一道裂隙凭空撕开,眨眼间闪现至海面,自在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对天长鸣,乘风狂追,却总在将要触碰到裂隙的瞬间扑了个空。
裂隙闪来闪去,踪迹难寻,猝不及防闪现至石骨身前,热浪中,霜离只见石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炸开,君尘竭力牵制着锁链,才不让石块四散,空中,鬼君的魂魄怦然腾起,它像一团隐于夜空的黑雾,张开血盆大口反将裂隙吞噬。
然而下一秒,裂隙悄无声息闪现至霜离面前,近在咫尺,不留一丝逃逸的空间,就在她将要被裂隙吞没的刹那,耳畔忽传来细碎的扇风之声。
似百鸟振翅,穿山越岭。
霜离猛然回神,一个侧滑闪身躲开,后背的鹤羽骤然舒张开来,她点地而起,眸光凛冽,抄起“问心”剑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