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员表示至少要天亮时分才能到达目的地。

机舱内螺旋桨的声音盘桓，白噪音一般催眠，玛德琳很快感到困意，把包卷起放在长凳边上，打算躺下睡一会儿。

“玛德琳。”

银发英雄上半身靠在金属墙面上，长腿交叠，他本应该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休憩，但未完成的对话盘旋，不肯停歇，扰得他无法静心。

他黑鸦羽毛般的睫毛低垂着，瀑布般的银发垂顺而下，深邃锋利的五官一半被月色照亮，一般藏在阴影之中，两颗绿眼珠幽深得像两盏鬼火灯笼。

分明是如日中天又彬彬有礼的英雄，但一眼看过去率先留下的印象确是是深不可测又冷淡疏远。

玛德琳被美貌晃了一下眼睛，温和地回应，“嗯？不休息一下吗？”

“……抱歉。”萨菲罗斯含糊地笑了声，自嘲道，“我知道你不是间谍，只是……”

他又被重重的戒心和顾虑挡住了真意，不再继续下去。

玛德琳了然，她笑笑，“你今晚第三次说抱歉了，好吧，我原谅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当时乍一听到确实让人伤心，但是玛德琳很快想通了，萨菲罗斯的成长经历，包括他日复一日的任务日常，都让他没办法轻易卸下心防。

无论是战场中前赴后继的敌人，荒野之中危机四伏的变异野兽，或者神罗中不怀好意的研究人员，都是他必须面对处理的。

环境如何高压，问题蜂拥而至，日日夜夜，都只有他独自面对。

玛德琳又笑了笑，“不要放在心上。”

萨菲罗斯对上她的目光，瞳孔颤抖一瞬，被烫到一般挪开视线。

无所遁形，他在玛德琳的目光中好像是赤.裸的，但是他……并不窘迫，也不想逃走。

低低地应声，萨菲罗斯看着小猫把包拍软，困顿地倒了下去。

其实她可以睡在我的腿上……

萨菲罗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唇，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落在对面的金发作家身上。

……

橘黄的朝阳从地平线后升起，明亮的日光透过机窗，从纤细的小腿开始，一路攀爬至金发下的脸庞。

玛德琳的眼珠动了动，眯着眼睛醒来了。

她坐起来，身上的盖着的衣服滑落，拎起来一看是萨菲罗斯的那件常服。

驾驶舱方向的玻璃被敲醒，驾驶员冲她打招呼，“玛德琳小姐，你醒了！”

“嗯。”玛德琳摸出通讯器看了看，现在清晨六点过，萨菲罗斯已经不见踪影。

她打开机舱门，活动身体的同时与驾驶员交谈，“我们到了多久了？”

“五点钟到的，那时候天还没亮。”

驾驶员是个年轻的工程师，棕色的小卷发，眼下分布着几颗雀斑，看上去还稚气未脱，“萨菲罗斯先生说他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等你醒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玛德琳微笑着，“好的，谢谢你。”

驾驶员脸颊泛起一点红晕，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又回到驾驶舱去鼓捣他的那些东西，只是嘱咐，“有事叫我啊，玛德琳小姐。”

视野目极之处都是旷野，正值夏季，茂盛仓绿的野草生机勃勃，漫过了玛德琳的脚踝，远处丘陵起伏，与天色融为一体。

玛德琳不打算四处走动，在这个高魔高武的世界，一个脆皮的普通人要保护好自己。

缩回机舱内，她从包里取出通讯器打发时间，打开了神罗内部的论坛。

大部分都是些无聊的内容，吐槽领导、部门八卦、情感纠葛……

玛德琳翻了一会儿，先是看到部长史卡蕾特喜欢养“狗”，让人像真正的狗一样在她手下过活，又看到神罗总裁秘闻，说除了嫡长子，还有两个私生子。

这些是真的吗？玛德琳的好奇心和道德感来回拉扯，再想点进去看看，没想到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神罗当然在监管论坛，玛德琳并不意外。

她搜索了拉扎德的名字，都是以前的帖子，看样子神罗把他叛逃的消息压了下来。

又在搜索框中搜索萨菲罗斯，跳出来寥寥几个帖子，内容措辞都非常官方。

突然一个新帖子跳出来，没有实质性内容，单纯充斥着对萨菲罗斯的崇拜与激昂赞赏。

玛德琳定睛一看博主名字——萨菲罗斯后援会神罗分会。

帖子里说萨菲罗斯洗一次头发会用掉一整瓶洗发水，很爱干净。

玛德琳失笑，确实，那家伙有点偶像包袱，一举一动都很优雅，连战斗中也不例外。

不，准确来说，战斗中的萨菲罗斯以一种绝对的强大傲慢的姿态，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帖子里还有些萨菲罗斯的照片，不过都不算清晰，发帖的博主说萨菲罗斯不喜欢别人拍他，现在流传的十几张高清图片都是公司为了宣传放出的。

帅气有余，但是都是战斗服。

玛德琳倒是有几张萨菲罗斯的常服，昨天两人在游乐园看到陆行鸟的时候，玛德琳说他头发尖尖，和陆行鸟的发型有相似之处，笑着让他走过去照了几张。

萨菲罗斯虽然有些窘迫和无奈，但还是好脾气地照办了。

很快有人跟帖，说萨菲罗斯大人虽然看上去礼数周到，但接触起来却很有距离感和威严感，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多说话。

底下也有人在附和。

很有距离感吗？

玛德琳思索，看上去确实是，但只是看上去而已，实际上可靠又有点小孩子脾气，昨晚甚至还说了三次抱歉呢。

玛德琳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萨菲罗斯的名声申辩一番，在下面留言：萨菲罗斯只是看上去很遥远，实际上很好说话的。

帖主没回她，倒是其他在线的同事跟帖，说她一天做梦做多了，神志不清。

眼看未读的红点数量逐渐变多，玛德琳：……

对不起，萨菲罗斯我帮不了你了。

玛德琳不爱逞口舌之快，赶紧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退下了。

退回首页，看到一个新顶上来的帖子——今晚流星雨光临米德嘉！

[友友们，根据我们的观测，路过的那颗塔特尔彗星碎片脱落，明晚凌晨一点末的时候会来到地球，米德嘉都市往南50公里以外的平原是最好的观测点，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没有时间，要加班，该死的XX科长……]

[有时间，没有女朋友，我要女朋友，女朋友在哪里？！]

[这么远，而且一点地铁都下班了，怎么过去啊？]

……

讨论很快热烈起来，玛德琳没有看到其他讯息，退出了论坛。

邮箱中有里维部长发来的邮件，询问她进度如何。

正好现在有时间，玛德琳拿出便携笔记本电脑。

旷野的风在草场狂奔，草浪翻滚簌簌，她静下心来敲击键盘。

比较起如何让展现英雄之外的萨菲罗斯，展现多少的萨菲罗斯是更大的难题。

玛德琳所见到的萨菲罗斯，褪去耀眼的光环，在沉静从容的俊美外表下，那些如影随形的寂寥、艰涩尖锐的防备，幽灵一般时刻萦绕着。

他的战场不仅限于战争中，还沦陷在日复一日看似普通的秒针中。

玛德琳担心写得太深入，无疑是剖开萨菲罗斯的血肉，将他不愿摊开的一部分暴露在太阳面前。

写完先给他看看吧，要是他觉得不开心，就另外写些公文糊弄过去。

打定主意之后，玛德琳文思泉涌，其实与构筑小说情节不同，写萨菲罗斯的时候，她更多是用那颗逐渐沉溺爱河的心在感同身受，所以在写完最后的结尾后，摧枯拉朽的悲伤占据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