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路会在夜晚下雾，脚下碎石嶙峋，玛德琳没走几分钟又被抱起来走。

见她靠在自己怀里默默流泪，萨菲罗斯感觉十分棘手。

年轻的恋人是个情感丰沛又乐观的人，大部分时候都很高兴，偶尔低沉也很快就能调整好心态，少有这样哭个不停的时候。

他罕见地束手无策，甚至把一切都短暂地抛在脑后，想叹气又怕玛德琳误会。

“……我吓到你了？”

玛德琳摇头，沉默片刻后开口。

“萨菲罗斯……我其实比任何人都想要你幸福，甚至这种渴望远超过我自己得到幸福。只是你似乎不能意识到，幸福是不可能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之上的。”

“我希望的幸福，是你内心自由、平静、快乐地度过你以后的每时每刻。如果这种幸福中有我存在，那我就很满足了。”

“但是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萨菲罗斯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把手臂抬高与玛德琳对视。

几个呼吸后，他发现刚才那段听起来极其虚假的话居然出自真心。

无法用语言表达萨菲罗斯的震撼，已经生活过的千千万万个日夜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接近永恒。

他脸上不再挂着似有似无的轻慢笑意，只是深深地、慢慢地垂下头颅，俯首称臣地与玛德琳额头相抵。

冷淡傲慢的外在下，本性中粘稠的贪欲和控制欲、独占欲争先恐后地涌出，漂亮锋利的眉眼在心潮澎湃中扭成狰狞的面色。

“……不准离开我，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玛德琳叹气，凑上去轻吻他，从眼睛、脸颊一直到唇角，顺毛摸摸猫，“那你答应我，不要乱杀人。”

“……嗯。”

萨菲罗斯没有办法对玛德琳说不，一直如此。

*

风信子第一次开出蓝紫的小花时，神罗决定让“英雄”在世界的舞台上正式登场。

玛德琳也第一次跟着上了前线。

不过几分钟的时候，她立刻理解了里维对待萨菲罗斯的复杂态度。

用所向披靡都不够贴切，易如反掌可能更能表达出萨菲罗斯的强大。

几乎是在银发少年降临的几秒之间，战场的局势就会发生翻天覆地地变化，敌人甚至来不及尖叫就倒下了。

神罗的士兵欢呼着，用狂热的目光崇拜着“神罗英雄”。

回去的直升机内却很沉默，摄影师将镜头对准萨菲罗斯，后者抬眼冷漠地看了一眼，摄影讪讪地关掉设备，躲到最角落里睡觉去了。

猫犹犹豫豫地移到玛德琳身边，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出来一个词。

玛德琳无奈，“怎么了？”

“……我不会伤害你。”萨菲罗斯小声道，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不要害怕我，不要把我当成怪物”，但猫性格里的坦诚很少，也没人教他，只好绞尽脑汁吐出一团思考后的毛球。

玛德琳失笑，也很压低声音回答：“比起来害怕你，我更心疼你。”

“心疼？”猫听过这次词，但对他而言太陌生了，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重复道，“心疼我？”

“嗯。”玛德琳对战争的感觉是厌恶，但对没有选择的萨菲罗斯，她的感觉是心疼。

猫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吭哧半天，“可是我很厉害，几乎没人能打过我。”

小时候还经常被打趴下，但直到现在已经少有敌手了，而且萨菲罗斯很清楚，未来他将会更强大，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这不一样。”玛德琳从思绪中抽离，意识到猫的困惑，仔细解释道，“你从小在神罗的实验室长大，去哪里完成任务，去不去都不是你能选择的，你的战斗、包括你的思想，都是神罗给你灌输的。我知道你不是滥杀的人，所以不会害怕你。”

“至于你说你很厉害，的确，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人可以厉害到这种程度，但是这也不影响我心疼你，因为我喜欢你，比起你一直为任务奔走，我更想你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

玛德琳挠了挠脸颊，“抱歉，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银发少年像是卡住的磁带，一顿一顿地摇头，他现在还蓄着短发，绯红的脸颊和耳朵格外惹眼。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玛德琳，又垂下目光，“……没有。”

“是不是没有见识过，也没有想过其他的生活方式呢？”玛德琳假装没有看到猫的窘迫，摸了摸猫的头发，笑眯眯道，“等以后离开神罗，我们一起再想想吧。”

这段时间，她拜托系统查了查萨菲罗斯的身世，也通过里维那里得到些讯息。

他明面上是科学开发部部长宝条的小孩，母亲名叫杰诺瓦，生产后就失踪了，但实际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再深入的信息，似乎需要极高的权限，这种保密程度彰显着蹊跷。

“离开……”

萨菲罗斯猛地抬头，警惕地打量四周，见角落里的摄影师真的睡着了，才放松了呼吸。

他转过头来认真道：“玛德琳，不可以在其他人面前这么说，我是神罗重要的财产。”

被听到会被带走，更糟糕的话，会被处理掉。

玛德琳杀了宝条的心都有了，到底怎么养的，猫好人坏！

她一头扎进猫还不算宽厚的胸膛里，明显感觉到猫绷紧了身体，怯怯地低声，“……玛德琳。”

等了一会儿，猫似乎理解错了，妥协地规划道，“你想说就说吧，我会把知情人都杀了。”

玛德琳猛地坐起来，糟糕，忘记猫现在的道德观很淡薄了！

她用力摆手，“不是这个意思，萨菲罗斯，不可以什么都优先考虑暴力！”

“……嗯。”猫现在还不懂，但是听话。

玛德琳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呼——，要把思想品德课给捡起来上上，不过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尽快脱离神罗。

只可惜神罗的势力根深蒂固，操纵着整个国家，现在又是战争时期，逃离的机会还需从长计议。

现实生活远比计划更有戏剧性，很快玛德琳迎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时已经步入初夏了，玛德琳和萨菲罗斯都十分繁忙，如果不是大的外派任务，她有时候也会被留在神罗赶其他稿子。

萨菲罗斯长得飞快，短期几天的任务还没什么感觉，要是任务长达一两个星期，再次见到他，玛德琳必然会绕着他走一圈，惊叹猫长得好快。

是的，萨菲罗斯已经知道玛德琳偷偷叫他猫。

他对这种动物无感，但很快意识到玛德琳其实很喜欢猫之后，他默默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玛德琳也发现萨菲罗斯对她太过包容，简直称得上逆来顺受，于是更不加掩饰亲昵。

经常直呼“猫的社会化训练不够，不要一天就是战斗战斗的，该死的神罗和宝条！”“萨菲罗斯，我要给你的生活做丰容，丰容你懂吧？就是……”

萨菲罗斯，噢不，猫不完全懂，但听到都会弯弯眼睛。

玛德琳偶尔也会谈到她的逃离计划，猫默默地提出漏洞，并对自己的战力表示自信。

“不仅仅是离开神罗，萨菲罗斯，我们过上想过的生活，也要考虑神罗的追杀和现在的战争。”玛德琳评价道。

猫点点头，看到她兴致盎然地贴在自己身侧摇来摇去，又点点头。

他已经意识到一件事，他希望过上的生活，必定有玛德琳的存在，所以现在也可以。

在任务中频繁地想起玛德琳，他胸口发痒，却不难熬。

猫还是不懂，但依稀懂得他很珍惜这些日子，也很满足。

转折点在于那次拉多尔岛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