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田又摇了摇头，只看见“朝廷钦犯”四个字，旁的什么也没看清。

何满仓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再靠近些看看？”

何有田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告示上的事，知道个大概就行。通缉令跟咱们没有关系，咱们又不是什么朝廷钦犯。倒是那个户籍的告示，得赶紧回去告诉村长。一个月之内要办妥，逾期按流寇论处——这不是逼着人交银子吗？”

何二牛呸了一声：“什么狗屁县令，就知道要银子。”

何有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声道：“走吧，回去再说。”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话。

何有田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何二牛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往县城的方向看一眼。

何满仓走在最后，背着那个旧布包，脚步沉稳。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张告示上写的“朝廷钦犯”四个字下面，是一长串罪名。而那些罪名的最前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薛家。

回到谷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何有田让何二牛和何满仓先回南边的棚子，自己去找孙大夫，让孙大夫转告村长。

孙大夫听完何有田的转述，脸色沉了沉，拄着拐杖去找何村长。

何村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之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在山谷里才刚安顿下来，连口像样的饭都还没吃上，哪里来的银子办户籍？一人二两，一百多口人就是二百多两——就是把咱们所有人的东西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孙大夫叹了口气：“村长，这个事急不得。告示上说一个月之内，那是从贴出来的那天算起。咱们晚几天知道，就少几天。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凑银子，是弄清楚这个告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只针对城外的流民，还是连已经进山的人也要抓？咱们不进城，不在安阳县的地界上，县太爷的手能不能伸到山里来？这些事，都得弄明白。”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管他的手能不能伸到山里来，咱们没有安阳县的户籍，总归是个祸患。万一哪天被官府查到了，轻则赶走，重则下大牢。二百多两银子，咱们拿不出来，但不拿银子的后果，咱们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告示上那个通缉令，通缉的是谁，有说吗？”

孙大夫摇了摇头：“有田说，隔得太远，看不清。”

何村长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棚子的门没关严实，风一吹便裂开一道缝。

薛书仪本是从溪边打水经过，无意间听见“通缉令”二字，脚步便顿住了。

她没有刻意偷听，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耳朵——一个月内办户籍，逾期按流寇论处；朝廷钦犯，悬赏二百两。

她提着水桶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心跳却快了几拍。

朝廷钦犯。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她和舟舟的户籍文书上，写的是“薛”字。

薛家被定为谋逆，满门获罪，她和舟舟虽是流放之身，但说到底，仍是罪籍。

若有人拿着通缉令比对，就算画影图形模糊不清，只要查了户籍，一切就瞒不住了。

她知道，她和舟舟不能在谷里久留了。

想必当初逃走后，有人不相信她和舟舟死了，所以才有的通缉令。

何家村的人可以没有户籍——他们是逃荒的百姓，朝廷管不过来，县太爷的手也未必能伸进这片深山。

但她不一样。

她是薛家的人，身上背着“谋逆”二字，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身份暴露，不仅她自己活不成，还会连累何家村所有的人。

她提着水桶走回自己的小屋，将水倒进陶罐，盖上盖子。

舟舟正在油布上玩那根削过的木棍，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孩子跟她一样，脸上总是灰扑扑的。

从逃荒路上开始，她就刻意不给舟舟洗脸洗得太干净，自己也一样。

就算在溪边洗了脸，她洗完又会往脸上抹些灰土，把那些过于白净的肤色遮住。

薛书仪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到底是武将世家的嫡女，生得五官端正，当年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标致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