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吞声,茶水沸腾下,世间清风都有些柔和了。
褚严清认真地挑选着合心的花瓣,目光专注,好似待着什么无价的珍宝般。
直到堂外脚步声乍起,盏托相撞发出了刺耳的一声。
“下官见过褚大人。”
褚严清指骨僵硬地盖上茶盏,安静收好余下的茉莉茶花。
男人就这么定定看着指尖淋了水的茉莉,全神贯注,审视之余甚至有几分清晰可见的困惑,半晌却有些出神,睫影浓重,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为何是你。”
他并未抬头。
姜玉峥声量并不大,却是一字一句。
“江大人辞官了。”
褚严清蓦然转头,满室的茉莉香气,在顷刻间消失不见,室内似是起了雾。
失焦间,姜玉峥又说,“江大人已离京了,下官派了亲信去找,并未找到。”
“褚大人,您只比下官大一年岁,您入天启学堂那日,下官便知晓您信您品性,而后也是随了您选的君子之道。”
他说到这便不说下去了,褚严清有些少见茫然的情绪,不知晓他人所说何意,或是无暇顾理。
褚严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理智实在难找回。
“我来只问一事,江大人辞官离京之事,褚大人可有参与。”
或是初生牛犊,或是褚严清玉面阎王之称肆传时他不在京,他此刻直直地质问上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望学哥成全。”
姜玉峥这样说。
果然,朝闻道夕死可矣。
良久,或是一瞬。
“参与了,你当如何?”
褚严清转身,声音低沉清冷,如玉坠地,只是警告的意味太浓烈了,那股本该温和的调调被冲散一干二净。
姜玉峥抬着稍有些稚意的脸庞看他,并不畏惧,“学哥,我还有一惑,君子证道当是论心还是论迹。”
那片青色的衣角毫无波动,一如走来那般慢条斯理,对身后的问声恍若未觉。
“学哥,我只见过你三面,都是与江大人一同的。”
这话颇有些前后不接,若给天启学堂那些老东西知晓,估计能气得掉几根胡子。
但偏偏褚严清听懂了。
“少读那些死板的书,朝闻道夕死可矣不可这么用。”
君子道之首,天启学堂第一骄子叫他,少读那些书。
即使话间讽意十足,褚严清仍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姜玉峥还想说些什么时,男人如玉般的指骨伸到了他的心口,甚至肩头的发丝就要扬到他的脸上了。
“鹤纹袍果然好看。”
这一眼眸底沉黑晦涩,带着姜玉峥看不懂的情绪。
“我比世上任何人都希望江翌顺遂活着。”
他话间实在过于温柔,眉目亦是十分柔和,使这场面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最终也未答他第二问。
褚严清想起了自己的道。
他所习是君子道,却从未恭谦逐名,从不与人论心迹。
他所行之道,杜老首辅不认,赵国公不容,一人说他狂妄虚伪,一人说他手段狠厉不通共利,俩人皆说他日后要为此路而后悔。
但要论起当世少年郎,褚严清依旧是俩人眼中的独成一派的天古京城唯一天之骄子,一直是他,从未有第二人。
二人不愿他走,却又盼着他大胆走。
他日作月照林间。
可失了清风心迹的悬月与往常不同,今夜的月并不能照清回家的路。
“不要惊动她。”
字句简单,对话之人好似是漫不经心的。
可温确清晰听见了男人的下一句。
那时直直闯入耳膜的一句,无悲无喜,轻飘飘地落下。
“异动者无需知会与我,杀了。”
京城风雨肆虐,远走之人并不得知,也不愿去管。
她要去的是那长青的山,看的是那澈光的河,在秋意里走上一段路,去救救褚严清。
她若想错了,错了便是错了。
可她若赢在这次,此后年年岁岁,天光彻明,总有人长命百岁,总有人长命百岁。
山间清明,柔和轻松,她倒是赚的,江翌摇头,无声地笑,她谁也没带,只带了一把剑与一匹白马。
只是此刻像极老天不愿,就在她系好马绳,正要喝些水时,便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救命啊!有狼!!救救我们!”
江翌稍顿,朝风声嘶吼间望去。
见到的便是护卫打扮的二人护着一书生,随着风声恸哭,野兽嘶鸣声显,三人不断后退。
她挑眉看着,有些发笑,再看那三人实在无处可退了,才夹着马肚踏声而去。
马踏落地与剑鸣齐声,带着杀意,裹着肃风便刺了上去。
那杂毛野狼也或是感到了杀意,转瞬便换了目标,朝着江翌扑去,手腕轻转,江翌还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她好似是在与谁招呼,“那吴大人,既是救你,这野狼的命我可就收下了。”
话音落地,剑刃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进了野狼的肚子。
狼死哀嚎,悲鸣震响田野。
女子一身素锦白衣,发间只简单簪了根钗,右手握着滴血的剑,高坐于高大的白马之上,马背缨绳晃眼,而女子分明是极为纤细柔软的眉眼,只是眸光漆黑渊沉,光影之下让人无敢直视。
“你是何人。”或是文人惯不常见血景,男子只稍避其锋,侧目看她。
为何知晓他身份,还唤他大人。
少女高坐马背,眼睛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白皙纤长的手抬起,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
“前大理寺少卿,骁骑将军之女江翌,问候青州长史大人安。”
清凌凌的嗓音划过耳畔,分明是淡然含笑的声音,却让吴长史心口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