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
天已是暗了彻底。
月光已能从窗上透进来,慢慢亮了无数的尘埃,她藏好了所有的情绪,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只余下他曾被握住的右腕,发着灼热。
褚严清听到了自己那声无比僵硬的好。
她掖好袍子,朝着陈长史躺的板上近了些。
“大人查的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我的。”
褚严清捡起布条,放回罐子里,水已凉了大半。
其实他自小便极少见到江翌哭。
江翌先天有缺,小时候便常常喘不上气,太医唤了个遍,医榜也贴了几年,蓬莱丹筋骨草,苦的叫他看着都委屈。
可小江翌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从来也不哭。
今日该是委屈狠了。
褚严清眼神恍惚了一瞬,在城都时,他该多让着些她的。
她不愿来看他行冠礼,他带着礼冠再去见她便是,她要提什么人犯,给她便是。
为何要与她至气。
“坐着就好。”他轻声道。
许是今晚所想之事过于胆大,江翌已没了那般逗弄他的心,只收回了视线,立在了窗口发呆。
窗栏上糊的米纸干薄的几乎要脱落,江翌滞了半晌,还是挑了块木片刺了进去,米纸下方新添了一道口子,却牢牢压在了那半截木头上。
江翌听到了刀尖划过布料的声音,她猜到褚严清这寻痕用的是什么手段了。
尸体面上没有伤痕,除了剖开,便是以温热物件覆盖,可以借着闷热烫出隐藏的浅显痕迹的,但这极其费力,需要仵作已有怀疑痕迹的部位,因那整体热盖几乎是无法实现的。
极少有仵作愿意承担这多出的劳苦,大多都是愿意剖了的。
江翌也不愿,江翌便没看。
这夜风吹得江翌耳廓有些发麻,几缕散了的发丝也融进了斗篷的松毛里,江翌照着月也没能看清。
其实府衙的尸房若是不出月色的话,应当是有些骇人的,头顶是漆黑高远的深天,瞒天暗淡,只是现下幸在水井存了光色,今夜有月。
一个大活人,来过青州怎么会毫无痕迹。
江翌视线下意识掠过男人的背。
褚严清滑凉的墨发铺了满背,他在给陈老系腰带了。
许是江翌的视线真的毫不收敛,在净手的男人也察觉到了。
他迎着那一片薄光望过去,神色很淡,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一无所获。
他身上亮极了,江翌突然有些怔神。
这些时日,与正道之光同行久了,她是不是有些松懈了。
从那日,那日长生庙出来见过花游生,她就知晓褚严清是不信陈老是自杀的,可无亲无故,他仅凭不信,便能追查至此。
江翌知晓自己性子不好,有些恶劣,不如褚严清这般大公无私,要给所有人一副公道的君子模样,数她这短暂的一生,救下了许多人,可大多也是因为那些人值得救,对她有价值。
而非那些是她父亲母亲的好友,是她的好友。
江翌莫名地有些害怕,也可能是畏惧,可这样的感觉并非来自褚严清,而是褚严清这样的人,好似她靠得太近,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万籁俱寂,不见春朝。
“怎么了,都不愿同我讲话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立,面容清疏,带着笑意。
“若真有你所想的凶手存在。”
江翌安静几秒,才笑着说道,“若我是凶手……”
“江翌。”
褚严清眉峰轻蹙,嗓音里都带了几分紧绷。
她当然知晓他是制止的意思,有幸耳闻,镇国司查案,一切禁案、暴力案件皆严禁代入凶手视角去发散,说是以防心智不坚后被蛊惑去产生认同感。
毕竟曾经发生过。
“我若想杀死一个人,又不留下痕迹,那人下不去手不愿自杀,我会借他些力的。”
大理寺都不曾顾忌镇国司,江翌又怎会理会这规矩。
江翌已经说得极为清晰了。
他捅下去了,便是自杀,他捅不下去,我便握着他的手捅,仍是自杀。
聪明反被聪明误词解旁就该贴着褚严清这张脸。
“去试试吧,小臂或是指骨,若有痕迹这两处是最明显的。”江翌叹了声气,放轻声音,“陈老的伤处是在右腹,左利手做不得官,若是自己刺下去,靠右并不好发力。”
江翌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他,继而说道,“所以我是认同你的,陈老并非自杀。”
起初,江翌是怀疑陈老与杜回彻有些什么关系的,毕竟二人是有些交情的,就连青州闹匪是否要递折子送去京城这般要事,二人都有商议。
青州匪患之事有真有假,假的那批是杜回彻给她的报酬,真的那些却是她仅剩的筹码。
青州闹匪之事报了三遍,陛下仍不定下调令,江翌便知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可她又实在需要这个机会,便用尽手段与杜大人做了笔交易。
寻个倒霉蛋借机将匪患之事闹大,闹天启所下出律法无用之势,藐视朝廷之态来逼着京城快下决断,调人过去。
待她顺利到了青州,带好人手去彻底清了这匪患,后再查自己的事。
那倒霉蛋便是遭人夺财的新任青州长史吴极。
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可偏生半路杀出个褚严清,一把火搅得她并不能以少卿这身份入青州,只能孤身前来。
与原计划较比,是出了些差池,但也还算顺利。
唯一叫她不解的便是的陈老长史为何会死,她起初以为是青州逼京城派兵的一种手段,百姓屡遭毒手长史无颜自裁,可谓是千古流芳一段佳话。
所以在褚严清百般查疑时,她并不作声。
这并不稀奇,姓宗留在御史台的大多人,都是这样的死法,总以为以死相逼便能动摇帝王的想法。
她对这天古皇室几人并不了解,却也知晓,不仅是这两位皇子不愿放人去青州,陛下也不愿人提及。
那日朝上若非匪患之情与陈长史身死一同报来,陛下连考虑一番的态度都不会露出的。
这青州究竟是什么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