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个很寻常的世子派头,只是十五很少见。
正欲说些什么,门外脚步声匆忙,他刚锤进去的榫卯便晃动起来,门框撞着墙垣震颤不休,初一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他来不及喘息,屈膝便跪,声音跑得发颤,“世子,世子,出事了,我带医师过来的时候,城里都说那位江姑娘死了!”
十五知道,他话没说完。
“卯时死在城外,是山匪所杀,说是尸体都寻不到了。”他又道。
赵遂之想的是谁,十五都想到了。
在海县还有哪位江姑娘,更何况那江翌毫不遮掩直直堂上露面,想叫有心之人不知道她在青州也难,赵遂之抬到半空的手顿住,方才眼底的松散褪得一干二净。
只是片刻,赵遂之回过神,好似想起什么,神色莫名,“你说是山匪把江翌给杀了?城外那人什么反应?”
初一应声后,神色又凝重许多,“世子,城外情况也不对。”
“十五今日给褚指挥那边下的药按照药量只会晕个半晌,最晚半柱香便会醒,可直到我收到您的口信那边也没有动静,褚大人若是醒了怎样城中都会有消息传来的。”
初一猜测城外是出事了。
“你的意思是半柱香的药,迷了他们一个时辰多?”
或许是种种消息实在叫人匪夷所思,世子竟然沉默良久,好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样。
久到世子终于想起褚大人的为人。
“不用管城外,那人心眼子太多了,搞不好闹这一出就是在设饵钓人,真出事他自然会找上门的。”
并非是警醒聪慧。
赵遂之的语气是被捉弄惯了的那种,再带着些怕上了谁当去的谨慎。
这本该是轻松的。
初一搓了搓手指,语气试探,“世子,那江姑娘那边……”
听着初一的话,赵遂之并不舒服,好似提起江翌这人便是什么败人兴致的名字。
赵遂之良久都没有应声,任由气氛沉下去,想着江翌。
其实京中学堂都打趣叫她天骄,赵遂之听了万万遍,但他是不认可的。
照理说哪个天骄这么倒霉,武将之家出了个痨病鬼,百年门楣,险些尽毁,出生没了娘,爹也不要她,现在还说她死了,死在这么个地方,尸体都没留下。
人真的能倒霉成这样吗?
若真是这样,这江翌或许便真是他们所谓的天骄了,毕竟总说天骄的代价就是短命,这话源远流长。
尤其在此刻,赵遂之更是不认江翌这个所谓的天骄。
堂堂骁骑将军之女,死在山匪手里,这不亚于是在羞辱江家,将江翌的脸往脚下踩,甚至传出去这事天古都要遭人耻笑。
江翌那疯子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赵遂之压根不信。
她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
世爵子弟,不得荣光为庸,辱没门楣为耻,死于卑贱之人之手为大不荣,死无全尸,无其所为大不祥。
尤其是江翌这样有着天醒的人,荣光一生续个狗尾,没人会接受的,她自己也不会。
江翌,她一定会按照所有人的剧本,在几年后一个难捱的冬天,或者是枯木离春的秋天,安安静静的,或是有那么一点悲伤的,一个人离去。
或许是同为权门世家,赵遂之怪异的了解她。
赵遂之与她并不十分熟悉,但不讨厌她。
不知算不算顺手相助,或许是凑个热闹,赵遂之语气随意得很,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散漫,“初一,带几个见过江翌的探子,去城外找找人,给本世子记住了,要活的。”
“对了,真看到山匪之类,有一个算一个,给本世子砍了。”
赵遂之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新砸进去的榫卯,神色淡得不见波澜,语调从容。
“十五没见过人就不用去了,你去城中查清楚,人死了这消息是从哪里散播出来的,现在城中当是风声鹤唳,避着点人。”
话已说到这,初一十五自然不是蠢的,世子想什么,他们自然明确了,各自领了令往城中奔去。
城中自然是乱的,在两个时辰前就已是草木皆兵。
其实不止两个时辰前,青州这场雪来得又急,又不肯走。
空中细碎的雪还在往下砸,并不像城外那般一片白茫,城里的积雪早已被人来人往踏得稀碎,只剩路边未收进去的食凳,寥寥无几的枯草上有着薄薄的残雪。
他远远便望着。
直到一匹黑马踏过残雪泥路,蹄声沉闷,碾过被盖住的枯草,引得卷起的雪掠过马鬃,而后落在策马之人的肩上,这一声破着风,透着凛冽的寒。
他离城门很近了,已经能望见平日里熟悉的街。
褚严清素来淡漠的眉眼间,凝着极致的紧绷与偏执,眼底寻不见无半分生色。
子松涎香,价值连城,能将黑羽晕到两个时辰,最少两包的量,已够买个县官当当了。
可这人目的只是为了掳走江翌。
褚严清几乎是恐惧的。
江翌没有时间,她这一生,最缺时间了。
光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独独少了她的时间,褚严清总是难免害怕的。
在京城,他只是晚了一天,听到的就是她走了的消息,在青州堂上,若非他搅了她的局,她又要去那冰窖似的地牢睡一宿。
只是一个转身,她便去跟那暗探动手,所幸一刀毙命,她没受伤。
而后是一个七天,只是七天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