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进来的红袍男子身上几要潮透,一把弯刃直奔目标,抵至柜台那人脖颈处。
许是速度太快,抑或是毫不设防,总之一时竟无人得拦。
“小爷说没说过你收好自有人来买,你公开赏画竞价什么意思!”
这弯刃是直逼动脉去的,脖颈已见血线,他是真想要甄三全的命。
当铺守兵从四面八方围上,将当铺柜台二人围住,顷刻间,人声骤紧。
店内一时桌椅翻倒,乱作一片,不过有钱有势之人,自然惜命的紧。
距离一片寂静,不过一小刻。
“卖谁不是卖?贺月出你是不是疯了?若这画真是蒲寒那幅,你知不知道要值多少钱,莫说你了,就连你背后那主子都能在京城高官俸禄三代!”
甄三全并不恐惧这弯刃,甚至是激动到恨铁不成钢的。
这好似是为他好一般,他甚至意他不识好歹。
贺月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意翻涌间眼眶骤然泛红,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他却半点不躲不藏,只死死攥着拳,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声音又哑又狠,字字都像咬着牙挤出来,“她死了!你知不知道她死了!”
“她死了我怎么办……”
“明明很快就要翻案了,可你们害她,甚至她连尸体都没留下。”
──“华景迢?”
这一声轻得近乎虚无,似被风卷着,又似融在雪沫与冷雨里,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可贺月出听到了。
褚严清很狼狈,衣袍染血,面色苍白,他往日清亮锐利的眸,此刻似被一层雾霭蒙住那般,整个人是空茫沉郁的。
如果是之前,贺月出一定会毫不犹豫去打趣他,尤其江翌在的时候。
可是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里看到褚严清的时候,贺月出就这样倏地红了眼。
“她叫我去取画,她死了,她叫我卖了画在当铺等她的,现在整个海县都在传她尸体都没留下,是山匪,我去找了她,那里没有她。”
旁人听来只觉得贺月出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纷乱,但褚严清偏偏全都听得懂,全都听懂了。
杜回彻带来的侥幸并不属于他。
江翌并非是在冒险,她是有把握的,所以她未曾惊动任何人,而后当她意识到变数的时候,她借着华景迢的手往外送求助讯,而或许是这幅画被改为竞拍,又或许是接头方出了变故,江翌失策了。
她没能等到计划的最后一环。
见到她身上的伤时,褚严清便有过猜想,只是更为残酷的话被旁人亲口说出,褚严清总是难捱的。
褚严清害怕的,他从及冠年,最害怕的,逃避的,就是江翌有一天会离开他。
他们甚至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只一味的告诉他,没几年了,活不过那个冬,活不到桃李年。
江翌也不在乎。
她也不在乎。
青州的第一个冬天,京城流年十八行。
褚严清素来清冷寡淡的眉眼微微弯起,算不上笑意,却分明在笑。
他身形居高临下,垂眸俯视着被华景迢压至柜上的甄三全,语气平缓淡然,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句句却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
“你们,你,长生当。”
“祈祷吧,祈祷这幅画最好与她的生死无关,祈祷你的擅作主张没有妨碍到她的计划。”
闹吧,他不在乎了。
方才几人围坐之处,观的就是这幅画,褚严清冷静将画卷起,守兵不是蠢货,自然知晓此人身份不是他们能碰的,二十几人眼睁睁看着他举动,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取了画便要要离开的时候。
他却未走,而是脚步一转向着柜台去了。
人群有一人不抵,下意识后退两步,引发人群皆数退了退。声响间,褚严清神色漠然,只漫不经心伸出一指,挑开华景迢抵在甄三全颈间的弯刃。
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华景迢僵住了。
他直直凝着甄三全,眼眸空洞寒凉,没有半分情绪,漠然得近乎死寂。
眼底深处漫开一丝极淡,淬着寒意的讥讽,不言不语,周身沉沉的压迫感已然尽数笼罩对方,让人喘不过气。
“去试试往上报,带上你的主子,你们一起。”
这短短的一句,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狠厉,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宣判的语气,在场没有人敢出声,甄三全心底寒意直窜四肢百骸,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而后他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寒风握上的那一瞬间,褚严清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而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然笔直,但在无人可见的那一面,他面色泛青,唇色煞白。
这一走,大约是半炷轻香,直到经过一颗老槐时,他伸手扶了一下树干。
而后滑了下去。
褚严清安静地坐在雪地里,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雪粒落在散开的墨发上,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安静的像是一尊受了伤,落了尘,遭人遗弃的玉像。
至此清晖,销骨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