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雪停后的第一日,天光初霁,虽不热烈,却也是回了温,叫人感受是沾了暖意的。
今日是好天气。
赵遂之也觉得,他已在屋外呆了许久,可里头就是没动静,他急得想走,又怕他一转身里屋就聊上了。
凭靠所思所想和无人察觉,他便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尽管太阳映下恰时,门上拱着的一团暗色直直照在了屋内,甚至遮住了半屋的亮堂。
但是江翌并未没出声,只耐心托着粥喝,顺便兴致勃勃看着那团阴影不断蠕动。
杜回彻收回视线,起身将手中的承盘放回桌案上。
而后坐回床侧的方凳。
“司丞大人有话说。”
她话里没有在问的意思。
杜回彻抬眸看她。
她病容还未褪去,神色依旧倦怠,但许是此刻眼底带着笑,望着人的时候眼波澄澈发亮,明亮又有生机。
杜回彻良久无言,从她问时,指节便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迟疑许久,终是缓缓开口。
只是吐出的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为何这样急切。”
江翌挑眉,那碗粥被她搁置在床头。
她也不答,只是将原本松散靠着的身子微微摆正,脊背轻挺,垂眸静静看他,“司丞大人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杜回彻没应。
“既然江翌死在了城外,那便会有旁的女子死在城外,这般可怜,长生庙怎会不收留。”
“我们的机会并不多,杜大人。”
即便周身萦绕的皆是病气带来的倦弱,好似是不堪一击的,甚至发间裹着的那一道纱布的醒目的有些刺眼。
可那双眼眸在这样的脆弱下看人愈发的清明沉静,不会有人真当她是那菟丝花。
你看她,她给你的只会是一片澄澈坚定。
“嗯。”杜回彻应了她。
江翌将自己安排好了。
“你府中不能送人出去,差人去买副棺材,把我送出去,我再从城外进,会稳妥许多,即便有人要查,也寻不到源头。”
杜回彻默然端坐,目光温和落于她身上,垂眸静静听着,直到她说棺材时,还是没克制住的皱了皱眉头。
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劝说于她,甚至无私心的坦然讲,江翌的安排滴水不漏。
实在是真挚的,未把他当朋友待的、担心自己暴露而牵连到他的,在计划里还剔开了杜府。
如此劣性,可杜回彻治不了她。
杜回彻无力,又不知道作何反应,索性将她床头放着的碗端起,放回承盘上。
反复权衡半晌,看着瓷碗稳稳落定,心中念头也不再起落,他终于斟酌着开口询问。
“这事瞒不了严清太久,你准备怎么与他说。”
像是没料到杜回彻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他,江翌眼睫一颤,几分心虚悄然漫上心头,随后她眨了眨眼,借着病容的倦怠神色,不动声色稳住心神,故作平静淡然。
“我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褚严清不会当我的共犯,所以我来找你了。”
她答非所问言不及意,杜回彻也未惯着她,只是看着她,有些好笑,“可那日是严清救的你,若非世子顽劣,你会比这更舒适些。”
他并非是告知了什么江翌不知晓的秘密。
那时江翌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只是这千重风雪莫名便生了春,他踏了这冰河。
她便放下了那个遗憾,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江翌耸肩,不置可否。
“你别……”杜回彻话音未落。
江翌脸色一白,腰间箭伤被骤然牵扯,隐痛顺着脊背缓缓蔓延开来。
“褚严清害我。”
听到这话,杜回彻才松了口气,将自己伸出的手转了个弯,慢条斯理地去给自己斟了一盏清茶。
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便是没疼着她。
“谁害你他都不会害你的,别那么笃定,万一他真陪你闹呢。”杜回彻静静看着她阿奶翻身似的扑腾,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笑意。
他说的闹,
──是当她的共犯。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恰恰是杜回彻往后能活的证据,杜回彻这个蠢货。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沾沾自喜,江翌腰都莫名不疼了,她扶着自己的胳膊转头,只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杜大人啊避谶啊,你那三族要紧。”
她眼中满是不要害她的意思,还有些莫名的怜悯,杜回彻看得好笑,他问她,“避谶?为何避谶?”
“被镇国司砍上门你就知晓了。”江翌不乐搭理他这副装白痴的模样。
江翌不知晓,也不敢问,她怕杜回彻看出来。
她极少有不敢去赌的时候。
太子未死活在青州,此事陛下若不知晓,那便是太子假死欺君意图谋逆,那她在青州捅破了天,都是无事的。
但若陛下知晓,甚至是容许的,那便是皇家的帝储密谋关系重大,她们这群外人却去窥伺,甚至阻碍,这没有旁的可能了。
都得死,青州知情之人都得死。
江翌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