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村远离镇上,深山里小村守望相助,又青山绿水看多了,人心里就有了明镜,映着一代代人的淳朴。
大家都记恩情守诺言,记着桑夫郎的临终托孤。
桑野自小没受什么欺负,大家都让着他,反而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成了村里勇莽的小霸王。
烧饭炖菜灶里添了足够的柴火,村里人也习惯这时候干点活。
桑野拿着麻线剪刀去了外面,黄婶子见外面雨停了,瞧桑野早早脱了棉袄,如今只是里外两件单衣,她不用摸手,看他白里透红的脸颊就知道这孩子热乎着。
小木屋临山崖一侧,外围一圈打了木桩栏杆,种了山野爬藤,枯叶泡胀了水,慢慢腐烂融进地里,等个把月就会开白花。
桑野清理枝条绑着藤蔓做简单的定型,他哪里会这些,只是见幼时他小爹怎么做的,记了个大概。
黄婶子就在菜洼看,一看还不得了,“你生的都是野草,不是白菜苗啊。”
桑野分不清,这也不怪他。
这些菜苗才破土冒芽儿的时候,跟野草也差不离,都是一个绣花针的杆子顶着两片小嫩芽。
桑野道,“哎呀,那我种子撒完了。”
黄婶子道,“也不碍事,我下村里问问就是,人家也没多的,等我家苗长出来给你匀匀。”
菜种子都是自家收的去年的,挂着晾晒等开春就撒地里。是生还是不生都看天意。
像桑野这样种子不生的,村里寻寻,家里有的都会匀出来。
“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亲事。”
黄婶子叹口气道。
“村里什么都能匀,可不能说谁家匀个儿子出来个你当相公啊。”
“你别怪婶子说话不中听,咱们也不是什么地主富商,哪有人愿意给你上门的。”
是了。桑野要找个上门女婿。
桑野继承了双亲的优异,和一般哥儿纤细柔弱相比,桑野随他爹力大,身材高挑,性格豪爽大大咧咧。
外貌随他小爹,眉眼山根鼻梁跟画似的,不过不似他小爹冷淡,差不离的五官因为桑野性子跳脱,看起来分外的灵秀多情。一笑嘴角一个梨涡,憨憨的又带着烂漫的甜。
和村里人站在一起,跟刮了毛的年猪一样白亮皮实。从小到大上蹿下跳,就是晒不黑。
就这相貌,性子差了点名声差了点,但还是有人求的。
但桑野要招人上门,反倒是被这些追求的人破口大骂,也不看清他家什么底子。
一个孤儿守着半山腰的破屋子,他倒是敢想找上门的,成天做些地主少爷白日梦。
桑野利索绑着藤蔓,头也不抬道,“我早就知道啦,要是有喜事,婶子你还在山下就扯着嗓子说了。进屋老半天,说这说那就不提亲事,我就知道又没成。”
桑野侧脸还有些婴儿肥,白嫩,睫毛黑长,天生能激发妇人的怜爱之心。
身上衣衫也东一块西一块的凑一起缝着,走线跟蚯蚓拱似的。一个孩子把自己拉扯大,还能要求什么呢,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就是破破烂烂的也一点不损他的笑意和坦荡。
黄婶子刚想安慰他,叫他条件放宽一些,就听桑野啧了声,“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门,我这福地,自有缘人。”
他勾着手指头细细数自己的优点,“我会打猎,会识字,会摘草药卖钱,我高挑力大能背能扛,我还肤白貌美,家里里里外外我都能出力气,谁上哪里找我这样的小哥儿?哦,我还脾气好性格好,我还很善良热情,一定会孝敬对方双亲……”
他数着数着双手都不够用了。
于是他说着,黄婶子伸手替他勾着,勾着勾着,黄婶子都听笑了。
“说实话,我都瞧不上这些男的,又丑又矮又穷,我去托婶子问人家意向,都是我善良大度,给他们一个机会。”
……
越听越离谱。黄婶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就没缺点了?”
桑野毫不犹豫道,“没有哦。我小爹说我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小哥儿。”
那嘴角一扬,梨涡骄傲的要命。
黄婶子也是佩服孩子想得开,想来想去道,“你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啊。”看看这家徒四壁,深山野屋。怎么可能有人上门当赘婿。
桑野想当然,十分天真道,“要是哪个汉子和家里关系不好,说不定就想逃脱魔爪,和我一起过做梦一样的好日子。”
黄婶子一听,蹙着的眉头还真慢慢舒展起来了。
“秦昭啊,你秦叔叔家的儿子参军回来了,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啊,他们父子关系也别扭,说不定你可以试试。”
“秦昭?”
桑野脑子里跳出来一幅幅画面。
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很拽,找他说话都不搭理的,但总是横眉冷眼的挑衅自己的朋友。话说打脸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他的小伙伴们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欺负他们就是瞧不起他,桑野没少出头报复。
“那个躲在油菜地里拉屎,我放狗去舔屁股的秦昭?”
“是啊,人家下河洗澡,你把人家衣服偷了,拿竹竿顶在身上跑,秦昭光着屁股撵到一半又气回家了。”
黄婶子眼褶子都绽开了。
“他啊,打架打不赢我,老鼠干一样,算了算了。”桑野还就真思索后认真摆手。
“提起这些糗事你是一点都不害臊啊。”
“我害臊什么,反正又不是我丢脸。”桑野奇怪看向黄婶子,反倒把后者搞噎住了。
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那秦昭现在生得牛高马大,一张脸硬朗俊俏得很,他爹现在着急给他张罗婚事,隔壁张家村李家村下脚村都来人相看,抢手货。”黄婶子两手一拍,越说越心动。
“你去抢来,就算你有本事。”
“我才不要,小时候就细麻杆臭脾气,和这种人过日子伺候病秧子老爷了。”
黄婶子见他着实嫌弃看不上,便也作罢。
她忍不住笑道,“小时候玩扮家家,你都是打死不当秦昭的小夫郎,非要和我家水灵当。秦昭追着你跑,你还拿石头砸他,你小时候可真是霸王一样。长大后又懂事的很,当真……”说到这里,黄婶子有些惆怅,要是你爹他们看见了,也该放心了。
桑野隐约记得这些,那时候是真烦这个大他三岁的秦昭,仗着大些,总欺负挑衅他们一群小的。他们玩什么,秦昭都抢着玩,讨厌死了。
要是他们一群小伙伴分开了,有时候都会被秦昭偷偷威胁打一顿。
桑野就使劲儿报复秦昭。两人只要一碰面,那真是鸡飞狗跳。人说三岁看老,秦昭这样霸道混不吝爱欺负人的性子,他才不乐意跟人过日子。
这时候,忽然一道强悍的气味破开湿冷的雾气,两人鼻尖一闻嗅。
“什么烧焦了?”
黄婶子迷糊道。
桑野后知后觉忙拔腿冲进去。
那锅灶冒了青烟,还没打开锅盖就糊焦了,等黄婶子凑近看,白萝卜都烧黑了,黄鳝成了炭。
黄婶子心疼得要死,这么多油盐这么多柴火啊,脸上只差割了肉去,连连自责要开口。
就没有桑野哄不好的人。
黄婶子最后道,“你还说你没缺点,这迷糊劲儿,你家的锅都不耐用。”
桑野也顾不得数落声了,黄婶子心里舒坦,他受几句也开心。
他撤了灶火,洗锅,再烧干净,检查了下锅底没烧通,不错不错,还能用。这套动作熟门熟路的,一看平时就没少干。
至于烧糊的东西也没浪费,他装在碗里,等送走黄婶子后,就把碗端到屋后的两座坟前。
两座土坟挨着一起,被人盘得光溜发亮。一看就没少在坟上滑上滑下。
桑野鞠躬作揖拜了拜,而后认真劝道,“爹,小爹请吃。”
他又勾着手指头道,“都听见了吧,这是第十次相看失败了。”
他蹲着单手托腮,很是苦恼。
“哎,我把自己养的太过厉害,也是难找和我相配的了。”
“不过还是不要放弃,黄婶子临走说,麻二姑会给我带个男人回村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