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二姑不着调,但她男人很严肃。
麻二姑男人是村长叫宋长山,村长是大家自己匿名选出来的。
桑小爹去世那年,宋村长就提出来领养桑野,桑野不愿意便作罢。
桑野小时候顽皮又乖巧,十分会审时度势,但在双亲接连去世后,孩子也枯萎了。这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小村子也变得陌生恍惚,整个人浑浑噩噩,他像是被抛弃的孤儿。以前环绕双亲膝间的欢声笑语好像只是午后一场梦,醒来只灰尘在房梁上游离。
十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其他小孩子玩闹时口无遮拦,说他没爹没娘,没人要,桑野也会伤心难过。小村子一到饭点,一起玩的孩子鸟兽四散,空着肚子各回各家。就是顽皮的,还想贪玩,等来的是大人一声堪比一声的急促,喝斥。小伙伴埋怨艳羡桑野没人管要玩多久是多久。桑野却羡慕他们有人喊回家吃饭。
桑野也会按时按点跑回家,他多么希望一进院子,他小爹挽着栅栏藤蔓,说他泥猴可知道回来了,他爹劈柴烧火说饿了先吃点苕干垫垫肚子。可是等待他的,只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和冷锅冷灶,连双亲的气息都日渐稀薄。
小水村的大人们看着孩子这样也着急。
孩子性子好强,一到饭点就跑了,捉都捉不住,按在了饭桌上还能趁你端饭的时候,溜没了。
原来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会看人脸色,自尊心极强了。
宋村长就提出了一条规定,每家每户在饭点的时候都来村里的大院坝摆桌吃饭,这时候再叫桑野来吃,桑野就会下来了。因为这是小水村的规矩,他也是小水村的必须要服从。
后面等桑野自己大了会做饭了,能够养活自己了,这个规定才渐渐没了。
所以宋村长说的话绝不是吓唬人的。
赵水灵瞪大了眼睛,“我们不是猪啊?为什么要这样?天哪,那桑野怎么办?这样更加不可能有人来入赘了呀,那桑野就要被强行拉去嫁给村外人,桑野怎么可以离开小水村啊。”
“宋叔怎么可以让桑野嫁到外村去啊?二姑,你劝劝宋叔,不要让桑野嫁到外村去。”
赵水灵还没出过村子,在他看来,世上最大的官就是村长,没有村长解决不了的问题。
麻二姑叹气道,“这不是你宋叔能够决定的事情,现在要抓紧时间,秋收前让桑野找到自己合心意的人成亲,实在不行就找一个四肢健全的老实人过日子,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在桑野震惊不可置信中,麻二姑道,“我瞧那秦昭就还不错,你们相处得来,干脆在一块行了。知根知底的,都是一个村的,我们都放心。而且都还是在村里,我们也能帮衬。”
桑野低着头,脚自己走了一段路,漫山的新绿鸟叫都让他晕晕的。
他人生中一共有三次这种经历。
一次是五岁时的夏天,那时候他跟小伙伴们在野塘玩耍,玩得可高兴了,浑身都裹了泥,只为谁先抓住那只青蛙。
这种事情,桑野当仁不让,勇夺第一。正欢呼着,黄婶子突然煞白着脸,跑来说他爹死了,叫他回去看一下。
手里抓住的青蛙在他愣中跳脱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扭头就找青蛙。黄婶子骂他傻孩子,可桑野那时候什么都想不到,只知道要紧紧的抓住青蛙。
他最后是被黄婶子夹在胳肢窝,他挣扎不掉被抱回家的。
此后他的记忆好像模糊了,只觉得都在哭,天也在哭地也在哭,屋子都是哭声。而很久之后想起这段记忆,头还是晕的。
一次是后面小爹去世的时候,桑野已经在这五年间被养的懂事独立乖巧。他晓得小爹肯定很想他爹,他爹也很想他小爹,他们两个可以团聚了。而且有时候看他小爹病怏怏的,也难受,早去早好。
而且他小爹走的时候,他再三给他小爹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他也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
他会按照他小爹的要求,每一天认真的执行每一个步骤,直到把自己从迷糊糊,无依无靠的失控茫然中拽出来。
而现在听到要强行分配,他又有一种荒诞失控的心悸蔓延全身,绿芜荒野到处眩晕。前几日春雨绵绵,脚下石块布满青苔。
噗通一声。
赵水灵只觉得后背一重,有什么压在他身上。
赵水灵回头,只见桑野四肢无力的垂着,眼闭着,半张脸压在他身上,“桑野?!桑野?!”
麻二姑听见动静回头,看清状况后,眼皮乱抖,着急大喊,“桑野怎么晕倒了!”
领头的孩子们听见动静,都呆呆一瞬,十岁大的小毛豆有经验,他娘生弟弟的时候就昏倒了,要喊大人。
小毛豆丢了木棍,咬牙拔腿往回跑,身后的三个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也跟着大的跑。
等孩子们下山,跑到赵家附近时,遇到了挑粪泼地的黄婶子。
“哎呦,火急火燎烧屁股了?脸红得跟个猴似的。”
六岁的鸭蛋气喘吁吁,看着要哭了,“桑野哥哥晕倒了!”
黄婶子大惊,“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七岁的狗蛋抽着鼻涕,害怕得直哆嗦,“是,是被山里精怪迷晕了!”
同岁的小石头,自责道,“不是,是被蜘蛛吓晕了!”
十岁的小毛豆扒拉开一群碍事的小笨蛋,大声道,“都不是!是被秦昭哥哥吓晕了。桑野哥哥一听只能嫁给秦昭哥哥,他就晕了!”
其他三个孩子懵,但好像是这么回事,对,就是这样的!于是齐齐声讨谴责:
“对!就是秦昭哥哥害得桑野哥哥!”
“桑野哥哥不喜欢秦昭哥哥!讨厌得晕倒过去了!”
“就是就是,我们亲耳听到的!”
不远处,破烂屋顶上一人影定住,半晌,他又重新弯腰蹲在检修漏雨的茅草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