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这种树,起码四个成年男人砍伐一两天,就是用锯子锯断分节运回家也得小十天。桑野家没有男丁,不能像村里其他成丁多的一样,合伙进山砍树。
他们这里的山,太大太多了,凭人很难划界限,倒没有像外面说是地主是官老爷的。
秦昭有些为难的时候,桑野道,“有柴火的,年前砍了一捆柴,现在可以用。”
平时煮饭烧水什么的,舍不得用干柴,苞谷杆细枯枝足够了。
桑野说完就去自己的屋子里舀米,回来后,秦昭已经邦邦砍了一堆柴了。桑野淘米下锅的时候,还道,“这淘米水黄婶子说发酵后,用来发种子非常好。我决定试试。”
秦昭听着米下锅的声音厚重绵密有些不对,他抬头一看,“你怎么搞这么多米。煮粥要不了这么多。”
“我今天高兴,煮干饭。”
现在这一顿干饭足可以桑野吃四五天稀饭了。秦昭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忍不住道,“省着点,青黄不接。”
“怕啥,冬天都过去了,春天还怕饿死?”
“就算明天死,我今天也要吃好。”
秦昭随他去了。
两口灶火生好后,秦昭拎着小凳子,跨出灶屋门槛,也没走远,就坐在门口屋檐下开始剥笋。
秦昭偶尔抬头往里看的时候,正好碰见桑野扫来的视线。
秦昭微微错开道,“我是看灶火要不要加。”
他严肃又随意的解释桑野并没进耳,走出来取了几根竹笋和高笋,去水池边洗干净,嘴里还塞了一根高笋,甜滋滋的进屋开始忙活了。
灶台案板上,又是霹雳吧啦一顿响,红的干辣椒,白的蒜瓣,绿的蒜苗一一分类切好,原木的砧板上像是开了一簇簇花。花匠就是桑野。午后的春日有些躁动,透过窗户也变得柔和恬静,光落在他的后背,桑野束着的长发像绸缎般柔软发亮,一双灵巧的耳朵泛着毛绒的亮光,整个人都显得软乎乎又十足的可爱。
秦昭无意识地盯久了,桑野实在没办法了,忍不住抬头道,“你看我干什么,想吃什么菜,你别不好意思说,你说我都给你做,只要我能做出来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这有啥不好开口的呢。
秦朝瞥过头不说话。
片刻又起身,去侧院子外,拿着柴刀一刀一节柴,小孩子手腕粗的柴火,全都砍好了堆着。
桑野瞧着又莫名心情好了点。虽然秦昭性子奇怪,但是眼里真有活啊。
有力气眼里有活……
等秦昭进屋的时候,就见桑野满脸亮光,兴冲冲道,“你看,你烧火我炒菜,我炒菜你吃菜,你洗碗,我扫地,你有力气我有头脑,你脾气不好,但我能包容,我冒失咋呼,你沉着冷静,我们,我们天生一,”
秦昭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回神后已经直直盯着人了,反倒让桑野有些结巴闪躲了,桑野梗着脖子道,“天生一起干活的料子,就很有默契啊,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不是,你什么反应,为什么脸又垮了,我这个提议怎么就羞辱你了?”
秦昭眼里是桑野不懂的深邃和沧桑成熟,他道,“搭伙过日子?我爹我娘就是搭伙过日子,他们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争得个不停,输赢对错就是全部,这样仇人一样的日子,我不想要。”
桑野哑然,温吞吞道,“可像你爹娘这样的人还是少数。”
“那你有了解过我是什么人?”
“还真当小时候过家家一样,做什么都头脑一热临时起意。”
“我们一起长大,怎么就不了解了?”
“你一点都不了解。直接略过我去找我爹,你明知道我们父子不合,你还去找他。也对,反正我就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工具,我不行,你换另一个也是可以的。跟谁过也是一辈子。”
桑野被说的熄火,哑口无言。只觉得脸冷飕飕的,怎么突然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
世上只有怨妇怎么没有怨夫呢。
桑野实在不懂,脸是严肃的,眼睛大大的,盛着思索的亮光。秦昭也没逼他,就让他自己想,他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桑野只要不蠢,就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在秦昭逼迫的视线下,桑野觉得被囚困在灶台方寸间,不知道是不是锅灶的热气腾腾,熏红了脸,有些呼吸困难,热气直往脑袋上蹿。
桑野眼睛顿时大亮,激动拍脑袋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我没先问你意思,对不对,我本来打算问你的,但是不巧,你爹先开口了。怪不得我呀。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搭伙啊。”
桑野眼睛里波动的水光蠢到秦昭了。
秦昭捏着拳头又松开,克制住,看着桑野软乎乎白嫩的腮颊,那双天真琥珀眼湿湿的,格外的透亮,清澈不染尘埃。渐渐照出了秦昭内心的恶劣。
秦昭嗤笑一声,凑近盯着人,过近的距离放大了人脸,桑野只感觉秦昭的眼像是蛇一样冰冷危险。
“干,干嘛。”
只听秦昭道,“你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简单地一起吃饭一起种地吗?”
“你知道搭伙过日子也是要生孩子的吗?”
桑野迟疑点头,而后理直气壮推开几乎贴他脸的男人,“你骂谁傻子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秦昭哼笑了,看着强撑面子,恼羞成怒的桑野道,“那你说说怎么生的。”
桑野气鼓鼓道,“就是晚上两个人盖着被子睡觉,然后等河里发大水了,每年都会有孩子,早早去捡就好了。去晚了就冲给别人家了,就只能再等一年。”
噗哧一声,随后低低的闷声,秦昭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秦昭笑得嘴要张大,桑野肩膀抖动,更大声的哈哈哈笑起来,指着人道,“你真傻,我这样说你就真信了?”
秦昭冷脸闭嘴。
桑野得意道,“生孩子当然是两个人心意相通,都想要个孩子,自然而然就有了。”这是他小爹说。
“话是没错,具体怎么生你知道?”秦昭道。
桑野被秦昭看着,好像他回答不出来就会被质疑成傻子,心里的胜负欲顿时上来。
他支支吾吾酝酿一番,“就是跟小花下蛋一样!跟鱼下籽一样!”
秦昭摇头,神情太笃定了,桑野有些怀疑自己说错了。闹了个笑话。
桑野抓抓脸,有些微微红,他道,“你不要笑了嘛,咱们私底说说你笑就笑了。”
“你给我说说是如何生孩子的,我可不要哪天当众出丑。”
“你要我教你?”
秦昭笑声止住,意味不明问道。
“嗯。”
秦昭打量了桑野的脸,五官非常出挑桃花眼蛊惑人心,但懵懂单纯盖过了惊艳。
秦昭最后没出声了。
又蠢又纯的。
整天就知道吃喝傻乐。
桑野见秦昭不理他了,这时候中锅水开了,小锅的饭也煮熟了,于是两人又默契的分开干活。
桑野把小锅的饭盛出来,洗锅,期间把高笋片下锅焯水的秦昭道,“就炒三十声。过老了口感不好,养分也流失。”
秦昭顿了下,而后居然也明白了桑野的脑子。
桑野自顾自地开口数数,秦昭也配合。
桑野炒香椿的时候,嘴里也停不下来,“虽然你不跟我过日子,但是我还是愿意告诉你做菜秘诀,这个半干不干的香椿味道最好,比干的有韧劲儿软绵,比新鲜的香味醇厚绵密,炒的时候也要中火闷着腊肉。这样汁儿格外饱满。新鲜的香椿你就大火炒一会儿,新鲜香灵得很。”
“哎呀呀,我真的很大方啊,毫无保留,真是心善啊。”
秦昭听没听桑野也不知道,但反正桑野自己说了。
最后上桌吃饭的时候,笋沫酸菜、清炒高笋、腊肉闷香椿,香味扑鼻,一碗扎实的白米饭格外满足,别提秦昭,就是桑野自己也吃得惬意。忙忙碌碌饥肠辘辘的一天,这一刻,又把幸福推上了巅峰。
这样一起干活做饭吃饭的日子真不赖。
吃完后,秦昭准备去洗碗,桑野扭头视线追去,那悬而未决的心思又脱口而出,“你现在愿意跟我搭伙吗?”
秦昭冷冷端着碗道,“不愿意,你死了心吧。”
桑野叹气,拍着微微撑得圆润的肚皮,打了个嗝,两眼一闭,双腿一伸,“哦,行吧,那我今天就死心了。”
秦昭今天也死心了。
碗筷锅灶刷得砰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