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先起来喝碗醒酒汤好不好?”
徐沼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分明的抗拒,像是在拒绝什么让他厌烦的东西。
池萦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注意到他眉心拧得更紧了——那不是醉酒后身体不适的拧法,而是带着某种情绪,某种压抑的、翻涌的、无处宣泄的情绪。
他在生谁的气?
不,不像是生气,更像是……羞愤。
池萦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想起方才在回廊上听到的那番对话——周绮兰来前院接他,被他冷冷地挡了回去,语气不是一般的冷漠,甚至还说了“不妨想想你先做了什么”这样的话。
周绮兰做了什么?
池萦脑子转得飞快,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骤然划过——难道徐沼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不可能。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若是徐沼当真知道周绮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偷换信件、挑拨离间那些事,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是轻飘飘一句“不妨想想你先做了什么”就了事。那是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被人这般戏弄,岂会轻易揭过去?
那他在气什么?
池萦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手掌上。她忽然明白了——他今晚喝了这么多酒,恐怕不是因为陛下的夜宴,而是心里藏着事,在借酒浇愁。
“夫君。”她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指腹打着旋儿慢慢揉按,力道不轻不重,“头疼是不是?妾身给你揉揉。”
徐沼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双手太软了,指尖微凉,按在他滚烫的太阳穴上,像一片冰凉的丝绸覆了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他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松,随即便又拧了起来,像是在抗拒这种舒适的、令人松懈的感觉。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含着一把粗粝的沙石。
池萦没理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捧着他的头,拇指交替揉按着他的眉心、太阳穴、额角,力道缓慢而绵长。这是她在膳房干活时跟一位老厨娘学的——那老厨娘有一手好推拿,说是早年在宫里伺候过贵人,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了出来,流落到侯府膳房做粗活。池萦跟她学了好几手,想着总有一日能用得上。
眼下就是了。
徐沼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也一点一点被抚平了。他没有再推开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更完整地送到她掌心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猛兽,露出了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脆弱。
池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徐沼身边三年,太清楚他的性子了。外人只看到徐世子的风光无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简在帝心,是满朝文武争相结交的权臣。可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这个男人有多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朝堂下的权衡算计,还有这偌大侯府里千丝万缕的关系,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扛。他从不说累,从不喊苦,把所有疲惫都压在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底下,像一座永远不会倾倒的山。
可山也会累。
就像此刻,他醉得一塌糊涂,靠在床头,任由她揉着太阳穴,眉头虽然舒展了,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又倔强不肯开口的大猫,让人又心疼又好笑。
“夫君今晚喝了好多酒。”池萦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妾身闻着这酒气,少说也有三五种,是不是每个人来敬酒,夫君都喝了?”
徐沼没应声。
池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夫君往后别这么喝了,伤身。要是非喝不可,就提前喝碗蜂蜜水,能护着些胃。那位老厨娘教的法子,说是宫里贵人们都这么用的,妾身记着呢,下回提前给夫君备好。”
她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夏日的蝉鸣,不吵人,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感。徐沼闭着眼睛听着,胸腔里那股又涩又苦的情绪不知何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终于睁开眼。
池萦的脸近在咫尺,灯火昏黄,将她的眉眼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给他揉着额头,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今晚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领口处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却算不上精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