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在马车里,他也是这样叩了叩车壁,提醒那个靠在窗边睡着的丫鬟不要着凉。那时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对抗什么。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池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现自己的舌尖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像是含着一点什么。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气息。月光很好,将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新婚之夜,红烛高烧,他带着几分醉意走进喜房。房中弥漫着酒气和脂粉香,床上的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了。他没有多想,吹了灯,上了榻。黑暗中,他触到的是一具柔软的身体,带着微微的颤抖。那身体的主人没有出声,只是顺从地承受了一切。
事后,他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得到的回答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池萦”。
他当时以为是夫人闺名中的某个字,并未深究。直到第二天醒来,身边空空荡荡,而夫人从外间走进来,端着一碗醒酒汤,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新婚之夜,新娘子怎么可能起得比新郎还早?而且那碗醒酒汤的温度,分明是刚出锅不久——也就是说,夫人根本没有在喜房里过夜。
可他什么都没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这种事。他选择按下疑惑,给彼此留一份体面。
然而这份体面,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岑西。”他唤了一声。
一直在廊下候着的岑西应声而入,脚步轻快得像只猫:“爷。”
“人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城南甜水巷的一处小院,是咱们自己的产业,旁人查不到。那院子虽不大,但胜在僻静,左右邻居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不会多嘴多舌。”岑西顿了顿,又补充道,“孟嫂子在那里照看着,爷放心。孟嫂子这个人您知道,嘴严、心细、手脚利落,她经手的事,从没出过岔子。”
徐沼“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衬得他的轮廓更加分明,也更加冷峻。
岑西却有些忍不住,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开口:“爷,那池萦姑娘……是就这么养着,还是以后有什么安排?”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以徐沼的行事风格,若只是要藏一个人,随便找个庄子安置便是,何必动用自己的私产?何必派孟嫂子这样的人去照看?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岑西以为自家主子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多嘴问这一句。他正打算悄悄告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是夜风拂过树梢,如果不是堂中太过安静,几乎听不见。
“先养着。”徐沼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像是在对岑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岑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徐沼的背影笔直地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岑西觉得那尊雕像的肩膀,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可岑西知道,那尊雕像的心,未必像表面那样冷硬。
因为他跟了徐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为一个丫鬟,动用府外的人手。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