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
林恪的世界里,所有纷乱的枪声、叫喊声、爆炸的轰鸣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掌心那片迅速蔓延开的、属于沈砚的温度。
温热,粘稠,带着生命流逝的铁锈味。
这不是恐惧。
这是一种被点燃的、深埋在骨髓里的引信。
三年前,在沧澜国都城墙之上,他最后一次闻到这熟悉的味道,那是他亲卫营的血,是他故国的血。
而现在,是沈砚的。
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所有被压抑的、属于摄政王林恪的锋芒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挣脱了名为“菲佣”的枷锁。
没有时间愤怒,没有余地悲伤。
大脑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状态。
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可以计算的数据——风速,弹道,敌人的呼吸,队友的位置。
他的左手如同铁钳,精准地按在沈砚右肩胛骨下方的创口上,隔着被鲜血浸透的布料,用掌根施加最有效的压力,试图减缓血液的奔流。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沈砚苍白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秒,而是瞬间转向已经反应过来、正准备组织反击的雷。
“西侧二十米有排水沟!”林恪的声音,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冷硬、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沿沟走能避过街角火力,尽头是废弃清真寺侧门!”
雷正要吼出的命令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一手按着伤口、一手还稳稳托着沈砚身体的男人。
那眼神,那语气,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顾问该有的样子。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号施令的权力感,来自无数次生死决断中淬炼出的绝对自信。
来不及思考,雷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服从。
“阿杰、山猫,交替掩护射击!跟我来!”雷咆哮着,放弃了自己原有的判断,转而执行林恪的指令。
他冲过去,一把架起沈砚的另一半身体。
“走!”
林恪起身,半拖半抱着沈砚,脚步却没有丝毫踉跄。
他像一台最精密的战术电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计算到了极致,既要支撑住沈砚下沉的重量,又要保持移动的稳定与迅捷。
“左前方,屋顶,一人!”在即将冲出巷口的一刹那,林恪低喝。
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枪,朝着那个方向就是一记精准的三连射。
“砰砰砰!”
屋顶上,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坠落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
一行人冲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沟壑很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弯腰后完全隐蔽身形。
污泥和积水瞬间没过了脚踝,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压低身体,保持安静,快!”林恪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蛇行于草丛。
他带着沈砚走在最前面,每一次落脚都避开了水洼中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
他的耳朵在捕捉着地面上方的每一个动静,甚至能通过枪声的远近和回响,判断出追兵正在被他们甩开,并且走错了方向。
雷紧跟在后,心中翻江倒海。
这不是预测,这是预判。
这个林恪,仿佛有一双能穿透黑夜和建筑的眼睛,将整个战场的三维地图刻在了脑子里。
很快,一堵斑驳的高墙出现在排水沟的尽头。
墙体上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门轴早已锈蚀。
山猫上前,用枪托猛地一撞,侧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霉味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枪林弹雨的世界恍若隔世。
是清真寺。
林恪没有片刻停留,架着沈砚穿过狭窄的门洞,进入了破败但主体结构依然完整的礼拜大厅。
巨大的穹顶在夜色中投下深沉的阴影,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洒落,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苍白的光斑。
“阿杰,堵住正门和我们进来的侧门!”林恪的命令简洁清晰,“山猫,去二楼,那里的宣礼塔是最好的观察哨和狙击点,注意隐蔽。”
他的指挥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两名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分头行动。
雷则和林恪一起,将沈砚带到一处厚实的承重墙后的角落。
这里是整个大厅最安全的视觉死角。
林恪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没有丝毫爱惜地铺在满是灰尘的石质地板上,然后才示意雷,将沈砚轻轻放下。
“嘶……”
身体的移动牵动了伤口,沈砚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医疗包!”林恪头也不抬地对雷伸出手。
雷立刻解下腰间的急救包递过去。
林恪拉开拉链,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剪刀、消毒液、止血粉、绷带……他的手指在这些物品间精准地跳跃,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用战术剪刀“刺啦”一声撕开沈砚背后被鲜血粘住的衬衫,露出那个狰狞的血洞。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边缘组织外翻,血流虽然被他刚才的按压减缓,但仍在不断渗出。
“得把子弹取出来。”雷在一旁沉声说,“但这里没有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