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厅的穹顶之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凝固的冰瀑,将光线揉碎成亿万颗钻石,均匀地洒在每一张铺着天鹅绒桌布的圆桌上。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陈年雪茄和顶级香槟混合的馥郁气息,每一丝味道都代表着金钱与权力的□□。
这里就是那个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地方。
林恪垂手立于沈砚侧后方半步,背脊挺直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古剑。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掠过一张张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才能见到的名流面孔,最终,在入场通道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微微一顿。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在与林恪视线交汇的瞬间,那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即微微颔首,像是在向一位老朋友致意。
林K恪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是齐牧之的私人顾问,一个曾在沧澜国驻外使馆担任过文化参赞的老狐狸。
林恪记得他,记得那张在无数次宫廷宴会上都挂着同样虚伪笑容的脸。
他的出现,像一枚无声的印章,在这场精心布置的盛宴上,盖下了“陷阱”二字的血色戳印。
林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眼睑微垂,将所有情绪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眼底。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瑕的仆人,呼吸平稳,姿态谦恭,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对视从未发生。
身前的沈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却没有回头。
台上,拍卖师安娜用她那受过专业训练、优雅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开始了对今晚压轴拍品的介绍。
“接下来,将为各位呈现的,是今晚最富传奇色彩的一件藏品——沧澜末代王室典礼微型金冠。”
随着她的话音,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拍卖台中央缓缓升起的黑色天鹅绒展台上。
那顶金冠很小,大概只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工艺却精美绝伦。
镂空的金丝缠绕成复杂的卷草纹,冠顶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如同夜幕上的星辰。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浓缩了一个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悲歌。
“根据附带的国际权威鉴定机构证书及来源证明,此冠据传为沧澜末代王室在重要典礼上所佩戴,其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不可估量……”
安娜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而林恪的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束追光下的金色。
那不是“据传”,那就是他的东西。
是他在十五岁摄政大典上,由老国王亲手为他戴上的王权象征。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冠沿处,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痕。
追光灯下,那道裂痕像一道凝固的闪电,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晕。
三年前,沧澜王都陷落的那个血色之夜,叛军攻入议政殿。
一枚流弹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击中了这顶金冠,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
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下,与金冠冰冷的触感混在一起,那是他记忆里,故国留给他的最后一道烙印。
垂在身侧的右手,在无人看见的西裤缝线旁,猛地攥紧。
指甲以一种自残般的力道,深深掐入掌心,直到刺破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唯有这极致的疼痛,才能让他不至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仇人精心布置的羞辱舞台上,失态分毫。
“起拍价,一千万。”安娜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
“一千一百万!”角落里,一个陌生的面孔立刻举牌。
“一千两百万!”另一个方向,又有人跟上。
林恪的余光扫过,那两人,都是生面孔,但举牌的姿态和节奏,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
是齐牧之安排的托儿,他们的任务不是拍下,而是将价格抬到一个引爆舆论的高度。
“一千五百万!”赵氏财团的代表赵启懒洋洋地举起了牌子,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价格开始一路狂飙。
两千万……两千五百万……三千万……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恪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的王冠,自己的尊严,被这群人当作战利品一样肆意叫卖,估价,争抢。
他挺直的背脊,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千钧重压。
三千二百万。
三千五百万。
价格攀升到四千万时,连那两个托儿的动作都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整个会场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优雅看戏,变得有些微妙的紧张。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拍卖,而是沈、赵两家新一轮的角力。
自始至终,沈砚都坐在原位,岿然不动。
他甚至没有多看台上一眼,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杯中残余的酒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凑近林恪的耳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如淬毒的刀锋。
“你掉过一滴眼泪吗,在那个夜晚?”
林恪浑身猛地一僵,血液在瞬间几乎凝固。
他猛地转头,对上沈砚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的探究。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