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后怕。
那是一种久违的、因触碰到同类而产生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林恪的指尖只是在推开门框的瞬间,被那股从露台灌入室内的寒风激得微微一颤,便立刻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可就是那电光石火的一下,被沈砚捕捉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力。
沈砚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牵引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拉着林恪,脱离了涌向金色大厅的人潮,转身拐进了通往贵宾电梯的僻静侧廊。
廊道里铺着厚重的绛红色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墙壁上悬挂着古典主义的油画,画中神祇的目光悲悯而疏离,注视着这对沉默穿行的身影。
林恪没有挣扎。
他能感觉到,沈砚掌心的温度,比刚才在座位上时更加滚烫。
那股热流,正通过手腕处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沈砚的步子很大,带着一种解决完麻烦后急于离场的焦躁。
叮——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金属内壁反射出两人模糊而拉长的影子。
就在沈砚拉着林恪即将迈入电梯的那一刻,一声不急不缓、极富节奏的敲击声,打破了廊道的静谧。
那声音,是硬物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沉稳,带着一种老派的、不容忽视的权威感。
沈砚的脚步猛然一顿,侧身将林恪护在了身后,目光如刀,射向声音的来源。
露台的方向,那片被月光与阴影分割的地带,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跨出半步。
皮埃尔·杜邦。
他依旧拄着那根雕刻着狮鹫兽首的乌木手杖,只是此刻,手杖的顶端,正精准地抵在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沿上,阻止了电梯的运行。
“沈先生,林先生,请留步。”
老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冒犯,反而带着一种贵族式的、彬彬有礼的歉意。
沈砚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极小的疙瘩,周身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戾气,再次丝丝缕缕地溢出。
他盯着皮埃尔,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足以让普通人两股战战。
皮埃尔仿佛没有察觉到那股压迫感,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了林恪身上。
他微微欠身,那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旧式礼节。
“林先生,方才在拍卖厅的指点,让我受益匪浅,如同在混沌中得见星光。”他的用词典雅而精准,“如果不打扰,能否耽误您十分钟?我最近从布鲁塞尔收到一件珐琅器,其纹饰与您之前纠正的那件铜器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我百思不得其解,想向您请教一二。”
他说着,用手杖的尖端,不着痕迹地指向身后的露台方向。
那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预设。
他似乎笃定,林恪无法拒绝一个关于“知识”与“秩序”的探讨。
林恪的目光,从那根抵住电梯门的手杖,缓缓移到皮埃尔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无比的眼睛上。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沈砚。
沈砚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松开了握着林恪手腕的手。
“五分钟。”
沈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砂石。
“五分钟后我没见到人,我会进去找。”
他说完,没有再看皮埃尔一眼,而是侧过身,靠在了廊道旁一根冰冷的罗马柱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烟盒的边缘。
他的目光,则死死地锁着汉斯·米勒原先消失的那个侧门方向,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警惕。
他把空间留给了林恪,却也用自己的存在,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绝对的保护圈。
林恪对沈砚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跟着皮埃尔,重新走向那个刚刚离开不过一刻钟的露台。
月光更亮了,像一层冰冷的银霜,铺满了整个石砌的栏杆。
湖面如墨,倒映着远处教堂尖顶的锋利轮廓,与更远处阿尔卑斯山脉沉默的雪线。
风比刚才更冷,吹动林恪西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皮埃尔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我相信,真正懂行的人,是不会拒绝一个真诚的疑问的。”
他没有走向露台中央,而是停在了入口的阴影里,这里恰好是宴会厅灯光与月光的交界处,模糊了人的轮廓,却锐化了人的目光。
林恪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拿出那件所谓的“珐琅器”。
然而,皮埃尔并没有。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那件裁剪合体的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用透明塑料膜精心封好的老旧照片。
那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