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桌上的菜盘空了大半，西瓜皮堆了一碟，蛋糕只剩最后一小块，被念鱼用叉子戳了好几个洞，小心护在碗边，说"留到明天早上吃"。

灯笼里的烛火烧到了底，光线暗了些，把院子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模糊。

李婶开始收拾碗碟，付庆雅站起来帮忙，被李婶推回去："你是客人，坐着坐着。"付庆雅哪肯，一边笑着说"我哪算客人"，一边利落地摞起空盘端进厨房。

齐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于熙悦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困了？"

"有一点。"齐婧揉了揉眼睛，扭头看向桂花树底下——方清冉不知什么时候把信封递给了霍染，霍染随手放在桌角，方清冉也没急着走，找了张矮凳坐在树荫里，抱着膝盖看大家笑闹。

齐婧忽然冲那边喊了一声："方医生，你今天那文件——到底签没签成啊？"

方清冉被点名，抬起头哭笑不得："签了签了，霍医生早签完了，我就是——"她顿了顿，"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坐着听听。"

林淑宜端着一杯温茶走过去，在方清冉旁边坐下，笑得温温柔柔："那以后常来。江姨家热闹，又不差你一个人。"

方清冉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陆清仪站在廊下，看着林淑宜和方清冉坐在一起说话，嘴角弯了弯。

宋嘉鱼蹲在堂屋门槛边上，正拿手帕给念鱼擦脸。小姑娘吃了太多东西，嘴角还沾着蛋糕渣，被擦得直缩脖子："娘轻点轻点。"

霍染从廊下走过来蹲下身，从宋嘉鱼手里接过手帕，动作放轻了许多，沿着念鱼的嘴角细细擦了一遍。念鱼这回不缩了，仰着脸乖乖让她擦，大眼睛眨巴眨巴。

"妈妈，你今天晚上还看书吗？"

霍染停了一下："不看了，今晚陪你。"

念鱼眼睛一亮，又扭头看宋嘉鱼："那娘呢？"

宋嘉鱼撑着下巴："娘也陪你。"

念鱼的小脸一下子亮起来，伸手搂住两个人的脖子，一左一右搂得紧紧的，奶油蹭了宋嘉鱼一肩膀。

江时玥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三人身后，低头看着，灯笼光把她脸上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念鱼的后脑勺，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院子里又开始分头忙乱——李婶和付庆雅在厨房洗碗，流水哗哗响；齐婧和于熙悦拢起桌上的空盘碗；孙小圆和尚妤茉搬凳子往廊下归置；周以宁蹲在桂花树下逗糯米，糯米被她挠得四脚朝天。

林淑宜和方清冉说了会儿话，站起来走到江时玥身边，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锦盒——就是傍晚进门时手里拎的那个，丝带已拆了，里面躺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玉坠子，在灯笼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江姨，生日礼物。我和清仪一块儿挑的，您戴着玩儿。"

江时玥接过去托了托掌心，笑了："你们俩有心了。我明天就戴上。"

林淑宜笑着点头，余光瞥见陆清仪正站在廊下往这边看，两人目光对上，陆清仪冲她弯了弯嘴角。

夜色更深了些，虫鸣从墙角草丛里一阵阵漫出来，和厨房水声、碗碟碰撞声、偶尔的笑语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夜里特有的白噪音。

宋嘉鱼终于把念鱼哄好了，小姑娘从她怀里钻出来，跑到桂花树下蹲着看糯米，嘴里念叨"糯米糯米你今晚跟我睡好不好"，糯米被她念叨得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宋嘉鱼站起身，走到霍染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嘉鱼轻声开口："姐，今天热闹吧？"

霍染侧头看她："嗯。娘开心。"

宋嘉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时玥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枚玉坠子跟陆清仪说话，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那笑意被满院子的热闹泡开了，从眼角眉梢往外溢。

宋嘉鱼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吸了吸鼻子。

霍染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宋嘉鱼揉了揉鼻尖，"就是觉得……娘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每年过生日也就我们几个人，吃顿饭切个蛋糕就过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有时候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没能早点让她过上这种日子。"

霍染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却让人踏实。

"你已经很好了。"霍染的声音很轻，"你陪着她，我陪着她，念念陪着她，现在还有这么多人。这就够了。"

宋嘉鱼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但回握住霍染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