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白晨应声,目光轻轻扫过书橱里层层叠叠的魔渊古籍,字迹陈旧,卷页留着长年翻阅的浅痕。
“若是夜间翻阅图谱遇上存疑之处,可传讯于我。”他语气坦荡利落,是搭档之间公允稳妥的商议口吻,“我随时可过来,一同推演解法。”
沈意秋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轻抬,继续引动灵力温养炉内晶石,姿态清淡疏离,无声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是厌恶,亦不是冷漠傲慢。
只是七万载修行,加上两世血淋淋的轮回结局,早已让他养成了习惯性的设防。
他不敢近,不敢接话,不敢放任身边这束太过鲜活热烈的光,在自己身旁停留太久。
白晨自然读懂了这份刻意的疏远。
少年也不恼,更不会半分卑微迁就,只是安静颔首,移步落至另一侧玉案前,垂眸翻看摊开的符咒图谱,低头细细核对每一道镇魔符文纹路。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长明灵火静静摇曳,暖光铺落满堂书卷,檀香袅袅漫过阶前,将偌大霜雪阁衬得安稳又清寂。
三日之后,二人便要一同踏入魔渊。
前路魔气汹涌、幻境叵测,那是横亘在他们眼前的第一道大关,亦是二人携手、共兴神界之路的必经劫数。
宿命早已在两世之前,埋下了崩裂别离的伏笔,唯独白晨一无所知。
他坦荡、明亮、恣意张扬,带着一身初生朝阳般的鲜活,满心只是想好好配合搭档,扫清隐患、稳住三界、振兴神界山河。
而沈意秋独自一人,背着两世的残雪、两世的血色、两世眼睁睁看着对方消散的记忆。
夜风穿窗而过,拂动垂落的素色衣袂。
炉中灵火温顺跃动,层层清润仙力缠裹住躁动的渊底晶石,将石中藏匿的零星魔元一点点剥离、碾碎,化作缕缕黑烟,顺着殿角引灵阵静静消散。
沈意秋眉眼极淡,神色静得近乎冷漠。
师尊祈辞雪自幼教他守心、静定、藏绪,七万载克己自持,早已刻进骨血。
可只要身侧站着一个白晨,那些被死死压在神魂最深处的旧梦、悲剧、终局,便会顺着道心缝隙悄悄翻涌,扰得他心神难宁。
前尘幻境里的画面历历如新。
漫天霜雪覆满高台,血色浸透白衣,那个人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无恨、无怨,只剩一片沉沉无望的温柔,而后寸寸碎裂、散尽风雪,从此天地两隔,再无归期。
他太怕了。
怕重来一世,依旧重蹈覆辙。
怕自己但凡多纵容半分亲近,天道轮回便会再次拿起利刃,将眼前这人从他身边彻底剥离。
父王沈凝向来忌惮蝶族血脉,仙门诸老亦多有猜忌,前路风波重重。
他唯一能想到的自保、亦是唯一能护住白晨的方式,便是冷淡、疏离、步步后退,亲手竖起高墙,隔绝所有温柔与牵绊。
一旁,白晨低首伏案。
少年眉目清锐,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案头铺开厚厚一卷魔渊符咒全图,朱红狼毫轻点,细细圈注每一处晦涩纹路。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昨夜独自在偏殿久坐一夜,推演魔渊全境魔气脉络、梳理幻境滋生规律,只为三日之后入渊之行,能稳妥万全,不生出纰漏,不耽误二人重振神界的布局。
沈意秋余光轻掠,心口微滞。
心神一瞬纷乱,炉中晶石骤然躁动,猛地窜起一缕浓郁戾气,滚烫灵火陡然冲高,灼热温度燎过指尖,烫得指腹瞬时泛红发麻。
他神色未变,指尖微微收力,不动声色压下紊乱灵力,将那点灼痛尽数隐忍咽下,不露半分破绽。
可细微的灵力波动紊乱,终究瞒不过耳力、感知皆极为敏锐的白晨。
少年当即抬眼,目光精准落在他泛红的指尖,语调带着自然的稳妥关切:“晶石戾气太重,强行持续温养,容易伤及仙脉。不如暂且收炉,稍作歇息。”
沈意秋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清淡平直,无波澜、无起伏,刻意保持距离:“无妨。些许魔元,扰不得我。你专心核对图谱即可,不必分心。”
字句客气,却字字疏离。
像一层薄冰,稳稳隔在两人之间。
白晨握笔的指尖轻轻一收,笔杆微沉。
他看不懂沈意秋心底压着的山海沉恸与轮回阴影,只当对方素来喜静、不喜近身相交。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却无半分纠缠,更无半分讨好卑微。
他只是安静收好批注完毕的图谱,规整叠卷、入匣、扣盖,动作干净利落,而后静静垂眸,不再打扰炉边之人。
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灵火轻响,风摇窗棂,满堂檀香悠悠。
咫尺之距,却隔着无人知晓的两世悲歌,隔着天道写死的宿命鸿沟,隔着一人拼死避让、一人坦荡靠近的温柔拉扯。
片刻后,白晨起身。
他步履轻缓,行至离沈意秋三尺之遥的位置——始终恪守着不会让对方不适的安全距离,分寸恰到好处。
“渊底幻境,皆由人心执念所化。”
白晨声音清润端正,是纯粹基于搭档同行、共赴险途的审慎叮嘱。
“你道心稳固,但心底藏有旧结,最容易被幻境拿捏、扰乱神魂。我不知你过往旧事,但若真被幻象困神,我会第一时间以清心符破局、护你稳住心神,不会让你单人涉险,耽误我们的事。”
他句句为公,字字坦荡,满心只是稳妥行事、共破难关、振兴神界。
全然不知自己口中那句“旧结”,正是两世之中,他一次次陨落消散的惨烈终局。
沈意秋肩头微僵。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惊惧被他强行死死按压,良久,才压平所有起伏,出声回应,语气依旧清淡克制:“我自有分寸。倒是你。”
他顿了顿,难得主动多叮嘱两句。
“蝶族血脉特殊,渊底魔气最易勾动血脉躁动、乱你神魂。入渊之后,你需自持稳住,切勿被魔气扰了根基。”
没有尊称,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等搭档之间,藏得极浅、极克制的关心。
白晨闻言,眉眼轻轻舒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我自有法子压下血脉躁动。反倒我放心不下你。”
他抬眼,坦荡望入沈意秋清冷沉敛的眼底,语气笃定而认真:“三日之后入渊,我寸步不离。任他幻境滔天、魔气噬骨,我不会留你一人。”
字字坚定,坦荡赤诚。
沈意秋望着他眼底明亮纯粹的光,一时语塞。
千般酸涩、万般惧意、两世不敢言说的悔恨与执念,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清淡的逐客之言。
“夜深了。”
“你回去休养便可,不必在此耗神。”
白晨不拗他,微微颔首。
他抱起装好图谱的木匣,转身迈步离去,玄色衣摆轻扫过地面灵草,带起一缕清浅草木香气。
将至殿门门槛,他脚步微顿。
侧首回望,目光轻轻落于那道独坐炉边、清冷孤静的身影之上,声音轻浅随风。
“三日后,渊底见。”
话音落,人随夜风远去。
殿门轻合,隔绝了门外微凉夜色。
偌大霜雪阁,重归死寂。
灵火摇曳,映着沈意秋孤静的侧影。
他垂眸看着炉中静静温养的晶石,良久,指尖微颤,轻轻闭上双眼。
——他又要和他一起,重走一遍当年的路了。
前路是未知险境,是轮回圈套,是早已被写好的悲剧伏笔。
可这一世不同。
这一世,白晨尚在、人间尚暖,他们是并肩共事、共兴神界的搭档。
他拼死也要守住这一次同行。
逆天改劫,碎尽轮回。
哪怕从此岁岁自苦、夜夜难安,亦在所不辞。
窗外夜风萧萧,霜意渐浓。
三千秋雪未落,万顷宿命压身。
三日之后,魔渊启,幻境开。
新一轮逆命征途,自此迫在眉睫。
————
“三日后,渊底见。”
白晨的声音随风消散在夜色里,殿门轻合,落锁微响,彻底隔绝了殿外的晚风与月色。
霜雪阁重归死寂。
满堂摇曳的灵火光影错落,落在空旷玉阶之上,明暗交错,像极了沈意秋此刻起伏难平的心绪。方才白晨坦荡赤诚的那句寸步不离,还清晰回荡在耳畔,滚烫、鲜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无畏,可落在他心底,却只化作层层叠叠的寒凉与惊惧。
两世。
整整两世,白晨都曾许诺相伴,次次赤诚,句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