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朴胸口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牙,用刀尖撑着身体再次站起,一言不发地再次挥刀扑上。
“砰——”
男人只是一抬手,陆怀朴便再次被那股无形的气劲狠狠扫飞了出去。
“呵呵,”男人掸了掸衣袖,语气中满是戏谑的调侃,“不过吾的新娘如此貌美,有几个不自量力的追求者,也实属寻常。”
陆怀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一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却透着悍不畏死的冷意。他毫不犹豫地擦去血迹,踉跄着第三次站了起来,又一次握紧长刀冲了过去。
面对这飞蛾扑火般的攻击,男人眼底的鄙夷渐渐转为了不耐,他随意避开刀锋,反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陆怀朴的背心。
“如此执着,吾都有些心生怜悯了。”男人阴冷的声音在陆怀朴耳边响起。伴随着这句叹息,他掌心中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劲轰然爆发。陆怀朴挨下这一记重击,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理会地上的陆怀朴,转身拦腰抱起了昏迷的望舒。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甲板上那些原本呆滞的船工瞬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齐齐调转方向,朝着陆怀朴蜂拥而上。
在此等绝境之下,若是寻常人,处于这处处奇诡的龙船甲板上,早已如白常武等人一般动作迟缓、任人宰割。但出人意料的是,陷入苦战的陆怀朴虽然身上毫无武脉气息,但在应对众人的围攻时,身手却没有任何中毒凝滞的迹象。在连番重击刺激与生死一线的压迫下,他的体表深处仿佛有一股被封印的无形力量正在悄然苏醒,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他的心脉。
就在甲板上陷入混战之时,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庞大的龙船借着水流,重重地靠上了回潮镇的渡口。
岸边那些刚刚推翻了顾家祭祀队伍、看破了“假神”真相的愤怒镇民们,见这艘罪恶的帆船竟然真的敢靠岸,顿时群情激愤。无数人举着钉耙和火把,嘶吼着要冲上跳板,涌上船来讨要说法。
男人对岸上黑压压的人群置若罔闻。他抱着望舒信步走上二楼,推开船舱的木门,将她轻轻放平在榻上。
随后,他转身走到二楼的栏杆前,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些试图强行冲上船的镇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修长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刹那间,一股肉眼极难察觉的淡淡雾气从他掌心汹涌而出,借着江风,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渡口。
随着雾气蔓延,极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还红着眼眶、举着农具叫骂的镇民们,一旦吸入这股淡雾,狂怒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们眼中的神采便彻底涣散,手中的农具“当啷”坠地。成百上千的人,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变得面如死灰、呆滞地停在了原地。
夏知县刚好带着一班衙役,气喘吁吁地赶到渡口接应。他刚刚站稳脚跟,便亲眼目睹了这满镇百姓瞬间沦为行尸走肉的一幕。他浑身冰冷地僵在了原地,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绝望。
就在这骇人的死寂中,那些退至一旁的顾家众人却对这淡雾毫无反应。他们显然早服过解药,纷纷对着二楼栏杆处的男人无比恭敬地双膝着地,深深叩首。
男人对脚下这些虔诚的“信徒”极为受用。他缓缓转动目光,居高临下地瞥向不远处僵立在岸边的夏知县一行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且睥睨的冷笑。凡人总是如此不自量力,试图撼动神明,由于无知而生出的反骨,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沦为他随意操控的蝼蚁罢了。
然而,就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大局已定的这一瞬,龙船下方的甲板上,异变陡生!
原本正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一般围攻陆怀朴的数十名船工,此刻动作竟齐齐凝滞停顿,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住了喉咙。不仅是他们,这片天地间呼啸的风、翻滚的波涛,乃至整艘正在靠岸的庞大龙船,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静止!
男人猛地低头看去,只见那个刚才还毫无内力任他揉捏的“废人”,正用墨忧刀撑着身体,从甲板的血迹中缓缓站起。
没有气浪爆开,也没有光影肆虐。随着他挺直脊背的动作,一丝若有似无的心跳跃动之声响起。起初只如涓涓细流,但仅仅一息之间,他体内的气息便如冲破了某种封印的大道洪流,开始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节节攀升!
通脉境……聚息境……化罡境……御象境……直至那世间极少、当世所知不过四人、足以直接打破朝廷与宗门势力平衡的——归一境!
脉象归一,心、身、意、势在这一刻彻底收束为一!陆怀朴周身所有的锋芒、气场与“显象”竟在达到顶峰的瞬间,全部收敛回体内,变得古井无波。但在他脚下丈许的天地,却已悄然化作了一个绝对的“领域”。
这是归一境的“立规”。他所在之处,他便是风、是火、是山、是河,他便是法则本身。那原本萦绕在甲板上、令人动作迟缓的阴邪毒气,在飘入他周身领域的瞬间,竟连挣扎都没有,便被悄无声息地同化、抹除,彻底不复存在——因为在他的规则里,不需要这等秽物。
“归、归一境?!这怎么可能!”二楼的男人终于维持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眼底流露出见了鬼一般的极致惊骇。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如此年轻便触及了这等传说中的境界?!
陆怀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额前的白发被身体里的这股力量猛然吹开,露出他那双只剩下淡漠杀意的眼。
“杀。”
一声平静却犹如法旨般的冷喝落下。陆怀朴单手握住通体乌黑的墨忧长刀,向着二楼船室的方向,自下而上,极度随意也极其朴素地挥出了一刀。
没有什么璀璨刀芒,没有任何意象显露,也没有天崩地裂的气浪。这一刀平平无奇,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然而,就是这毫无光影“显象”的朴素一劈,却让那曾高高在上的男人感受到了神魂俱灭的战栗。他只觉一股无上伟力直逼眉心,其速无形,其势无相!男人连反击的念头都生不出,疯狂暴退,疯狂催动体内所有罡气在身前结下层层厚重如城墙般的真气护盾。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擦过。来自归一境的攻击,直接抹去了所有的防御。男人惊恐地发现,面前那用尽全身力气形成的护体罡气在这朴素的一刀面前形同虚设,甚至没有一丝阻碍,被瞬间同化瓦解!以蛮横的姿态径直斩入他的身躯!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一刀,只见二楼那坚不可摧的精雕木栏、半个船舱就这样在半空中瞬间地错位、平滑地一分为二!
“噗——!”
男人如同受到了极致倾轧,浑身巨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连退数十步,极其狼狈地撞碎了身后的木壁,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跌进了内舱的残骸之中!
随着那诡异男子被重创、倒地呕血,他先前借由诡异功法散布在这龙船附近的无形控制,也如潮水般轰然溃散。
渡口岸边,原本呆如木鸡、连呼吸都几近停滞的数百镇民,竟在此时集体打了一个寒颤。就像是被人从漫长而可怖的梦魇中猛地抽醒,众人浑圆呆滞的眼珠重新聚起了焦距。他们错愕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掉落在泥潭里的农具,完全不记起自己刚才为何会丧失心智。
“这……这是怎么了?”
夏知县也在看到镇民们恢复的那一瞬间感觉压在胸口的千钧重石骤然荡开,他脱力般地拄着一旁的木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抬头看向那艘残破的龙船时,目光中已经不可遏制地涌现出了狂喜:那恶神,终于被人斩落神坛了!
失去了男人的控制,甲板上的那些宛如行尸的船工们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甲板上。
随着男人的重伤,被捆缚在船舷一侧的白常武等人终于恢复了知觉。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生生崩断了身上那指头粗的麻绳。白家精锐们立刻抽出兵刃,如虎入羊群般迅速控制了甲板。然而当他们转头看到傲立在甲板中央、犹如杀神降世般的陆怀朴时,皆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怀朴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拖着墨忧刀,一步一步踩着破碎的木板,走进了那片狼藉的船舱废墟。
那个自称“龙神”的化罡境高手,此刻正凄惨地跌坐在碎裂的木梁之中。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陆怀朴那一记摧枯拉朽的规则之刀下,已经被完全化解,身受重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陆怀朴那张不带任何面部表情的脸靠近,男人的眼底终于露出了属于凡人的极度恐惧,他一边咳着血,一边像虫子一样拼命向后瑟缩:“你……你不能杀我!你若杀了我……”
陆怀朴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甚至连刀都没有抬起,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眸,并指如剑,极其随意地朝着男人的丹田处遥遥一指。
“嗤——”
又是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归一境的浑厚劲气直接震碎了男人的全身经脉。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白常武。”陆怀朴转过身,声音冰冷地吩咐道。
“属下在!”白常武立刻抱拳快步上前。
“看好他,绝不能让他死了。”
“是!”
交代完这一切,陆怀朴收起墨忧刀,走到了二楼尚且完整的舱房前,正当他走进船舱时,却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恭喜,重回巅峰。”
不久之前,望舒的治疗模式刚好结束。她睁眼便看见‘龙神’站在门外,被人一刀劈进底舱的画面。认出那执刀之人竟是陆怀朴时,她才恍然,那身被治愈却仍旧沉寂的经脉,原是需要如此破釜沉舟的心境来唤醒。陆怀朴看着她安好地坐在此处,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满是无奈和心疼的笑:“多谢阿舒妙手,不是重回巅峰,而是更盛从前。”
“原来这就是归一境吗?”望舒若有所思地感叹。
她亲眼看着陆怀朴将周身那令人战栗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尽数敛入体内,又变回了那个仿佛没有半点武艺、却让人无比安心的教书先生。
渡口上,战局已定。
清醒过来的镇民们虽然还在后怕,但看到那艘恐怖的龙船被毁,“龙神”也被像死狗一样拖出,愤怒瞬间战胜了恐惧,爆发出震天的讨伐声。
夏知县没有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他当机立断,趁着顾家人在陆怀朴那惊天一击下心神失守的瞬间,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身后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群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的顾家人全数按倒在地、戴上了重枷。
见望舒与陆怀朴一同走下船,夏知县连忙让衙役清出一条道来,满怀感激与关切地迎了上去:“感谢望舒姑娘勇除恶龙,为泽州绝此祸患……”
“其实不是……”望舒正要开口辩解,陆怀朴便拉住了她,回头看向了停靠在背后的那艘庞然大物。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只是……这船上,还有一桩触目惊心的惨事,需要大人亲自处理。”
夏知县闻言,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先生何意?”
“船上还有数十名负责操船和作战的‘水手’。”陆怀朴看向那些此刻正像烂泥一样瘫倒在甲板上、虽然解了控制,却依然痴傻呆滞的人,眉头紧锁地说道,“这些人的心智显然早已被极恶毒的药物彻底摧毁,成了不知痛楚的行尸走肉……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都是这几年来……那些无故失踪的百姓。”
夏知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甲板,看清那些人与麻木的面孔时,身形猛地一晃。他这位历经风霜的地方父母官,眼眶瞬间红透,枯草般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刻进了掌心。“顾家……这群畜生!!本官今若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他们千刀万剐,本官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