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自渡闻讯匆匆赶来,在诊过脉后,终是黯然摇了摇头。
夏文谦,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黑夜。
偏房内,夏葳蕤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下下重击在望舒的心头。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被阴云吞噬,夜幕降临。而在不远处的县衙外,不知内情的百姓们正燃起篝火,欢声雷动,庆贺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那一阵阵喜悦的欢呼声透过夜风传来,落在望舒耳中,却听得她浑身冰冷。
站在这喧嚣与死寂的交界处,她终于看穿了这所谓的“胜利”——无论是以魏持衡为代表的朝堂大人物,还是以易秉贞为首的名门正派,他们高踞云端,洞若观火。他们明明早就知晓这龙神案背后的肮脏交易,明明清楚这十年活人祭祀的血债该算在谁的头上,却没有一个人肯在悲剧酿成前站出来!
他们只是在冷眼俯瞰,任由毒疮溃烂。直到烂疮破裂,这帮人才道貌岸然地出来“收拾残局”,借由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审判,去掩盖背后更深的黑暗,去换取各自的利益与百姓们的感恩戴德。
可是,那些逝去的生命呢?那被掩埋的真相呢?难道就这样被草草翻过,再无人过问吗?
夏文谦下葬的那天,泽州罕见地在雨季放晴。南沼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十里相送。他们中有很多人曾经咒骂过这位不识时务、阻挠龙神赐福的酸腐文人,如今却皆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送行。
夏葳蕤一身重孝,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脊背挺得笔直,跪在泥泞中向乡亲们还礼,眼神清明而坚毅。那份柔弱中的韧劲,让望舒看了也不禁动容。
微风萧瑟,满城悲声。祭拜过夏知县后,望舒独自走在返回药棚的道上。
路旁的一棵树荫下,正倚坐着个老郎中。他的衣衫已洗得发白,袖口满是磨破的毛边,脚边敞开着一只旧木箱,里头零零散散放着几包草药和一个旧脉枕。他说话散漫,神情也是疏懒,乍一看只是个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的寻常游医。
竟是曾经在梁州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老先生。
见她走近,陈老先生也未起身,只是慵懒地招了招手,递上一张泛黄的药方:“有些债,总该要还的。”
言罢,他背起药箱,枯瘦的背影翩然而去。
望舒捏紧那张药方,立刻折返找到了许自渡。几番推敲之下,许自渡眼中猛地爆发出亮光——这药方中的几味药草的搭配,竟有着极强的唤醒神智之效。
她立刻按照药方配比抓药,在药罐升腾的白雾中,经过推演,这副药确能短暂克制住晏潮生造成的神识蒙昧之症。
望舒亲手给一位眼神空洞的少年喂下了这药,看着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整个药棚的大夫都欢呼了起来。
哪怕此方无法令人重塑经脉、断根治愈,那些遭受毒手的武者,此生都必须依赖这碗苦汁来控制病情;但在这漫长绝望的长夜里,它总算为这些可怜的无辜受害者们,点亮了最后的一丝微光。
七月中旬。
缠绵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季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天光大亮,久违的明媚阳光照进了南沼县,将连日的阴霾驱散。
望舒、陆怀朴等人带着夏葳蕤与顺伯,登上了白照影为他们包下的客船,沿水路启程,前往梁州。
舱内,望舒指着舆图上进入淮州后的第一个大渡口——南汀堤,对陆怀朴交代道:“到时候,我便带着夏姑娘从这儿登岸,转道去京城。”
沈知微闻言,不舍地攥紧了望舒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望舒姐姐,这一次你要去多久呀?”
“我只是去京城送一封信,不会太久的。说不定等我从京城直接赶回梁州时,你们的船还没到呢!”望舒低头,温柔地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
夏葳蕤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那我以后就见不到蕊儿姐姐了吗?”沈知微又扭头,依依不舍地看向夏葳蕤。
“等昭昭长大了,可以来京城找我呀。”夏葳蕤蹲下身,轻轻将小姑娘拥入怀中。
“为什么大家不能一直在一起呢?”沈知微看着面前的两个姐姐,心里有些酸涩,安静地把小脑袋埋进了夏葳蕤的颈肩。
听着孩子纯真的呢喃,望舒回望了一眼船尾——那座即将消失在水天交界处的南沼镇,想起了那个曾陪着昭昭看过许多次夕阳的男人,胸中情绪翻涌,终是化作了一声随风飘散的轻叹。
入夜,江流平缓。
望舒独自立于船头,沁凉的夜风迎面拂过,总算吹散了她心头这几日积压的阴霾。
“望舒姑娘。”身后传来轻柔的唤声,夏葳蕤缓步走到她并肩处,神色间却透着几分欲言又止。
“怎么了?”望舒转过头在月色下打量她。这位夏家小姐看似纤弱,内里却藏着极大的胆识,难得见她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
“望舒姑娘,我以后也可以喊你阿舒吗?”夏葳蕤仰起头,目光真挚。
“当然可以了,蕊儿。”望舒低头看她,莞尔一笑。
听到这声回应,夏葳蕤也展颜笑了笑,可随即轻声叹道:“阿舒,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帮忙……如今我已到了及笄之年,此番回京,外祖母定会尽快为我寻一门亲事……只是,我不想就这样任人摆布、仓促嫁人,将自己此后几十年的人生都生生困死在不见天日的后宅里……阿舒,你能帮帮我吗?”
望舒微蹙起眉头,面露难色:“我很想帮你……只是这婚姻大事,我该如何帮你?”
夏葳蕤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江水,忽而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在此前从未见过的狡黠与胆大妄为:“不如,就请阿舒换上男装,来做我父亲生前为我定下的那位……未婚夫婿,如何?”
“啊?”望舒错愕地睁大了双眼,一时竟呆在了原地。
那清脆跳脱的话语顺着夜风飘进船舱,陆怀朴听见少女这惊世骇俗的提议,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他研墨铺纸,在昏黄的孤灯下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
几日后,京城。
一只羽翼如墨的疾羽鸽撕破云层,扑棱棱地落入了深宫内苑的一处幽静殿宇。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越过窗棂,从鸽腿的细竹筒中取下了一卷密信。
“殿下今日似乎格外畅快?”一位两鬓皆白的老太监端着精致的茶点趋步走来,见主子眉眼间难掩喜色,不由轻声笑问。
书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儒生。他正徐徐铺开宣纸,闻言顿了顿落笔的动作,抬头道:“怀恩,你上一回说……泽州有归一境宗师的踪迹出现?”
老太监微微一躬身,恭敬道:“回王爷,正是。此人横空出世,镇压泽州之乱,恐怕是如今这天底下的第五位归一境。”
“整整两年了……”中年男子凝视着案头的那封密信,素来深沉的眼底竟翻涌出按捺不住的欣慰。他朗声大笑,笑声中透着如释重负的笃定:“本王就知道,他绝不会那么容易死!”
滔滔江水推着客船不断向北。此时满心还在为“假定亲”而略感头疼的望舒,还并未意识到,随着这艘船逐渐靠近那座波谲云诡的巍峨帝都,一张蛰伏已久的惊天巨网正缓缓向她张开。泽州的腥风血雨,不过是这天下棋局中落下的一枚小小前子;而在前方那座繁华似锦的京城,一场牵扯着朝堂深渊与无数恩怨情仇的全新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